她终于明白,婉儿的悲剧,是深宫女子永远逃不开的宿命。
从武则天到韦后,从太平公主到李隆基,皇权更迭,血雨腥风,女子在其中,不过是浮萍,是棋子,是牺牲品。婉儿一生聪慧,一生周旋,一生求活,终究还是没能逃出那座吃人的宫城。
而她林青鸾,能在功成之后全身而退,能回到魂牵梦萦的家乡,能与家人相伴,能远离权谋纷争,已是万千侥幸,是婉儿用一生的隐忍与期盼,为她换来了这份安稳。
悲痛过后,是彻骨的释然与坚定。
她要带着婉儿的那份,好好活下去,活成她们当年期盼的样子——无拘无束,不问世事,归隐山林,安度余生。
三日后,青鸾向家人禀明了自己的心意。
她感恩父母兄长的疼爱,感恩林家的团聚,可她想远离尘世的喧嚣,远离朝堂的纷扰,去扶风的深山之中,结庐而居,与鸟兽为伴,研读玄学,推演星象,了此残生。
父母纵然不舍,却也知晓她心底的伤痛,含泪点头。兄长林青砚亲自带着子侄,进入扶风深山,为她寻了一处清幽僻静的山谷,伐竹建屋,辟地成院。不过月余,一座朴素的竹篱小院便建好了:竹屋三间,石桌石凳,院前种竹,院后栽花,院中有一棵老槐树,遮天蔽日,清幽雅致,远离凡尘,不沾权谋。
临行那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青鸾换上一身最朴素的粗布衣裙,只带了贴身多年的双鱼玉佩,发髻上的鸾鸟玉簪,一本家传的玄学古籍,还有老迈的灵羽。宫中赏赐的金银绸缎,她尽数留给了家人,一分未取。
家人将她送到山脚下,母亲哭着给她塞了满满一包裹干粮与衣物,兄长红着眼说:“鸾儿,这里永远是你的家,想回来,随时回来。”几个侄孙侄孙女围着她,拽着她的裙摆,舍不得放手。
青鸾弯腰,轻轻摸了摸侄孙的头,对着父母兄长深深一拜,没有说话,只是挥了挥手,转身踏入深山。
灵羽立在她的肩头,风锐不知何时赶来,盘旋在她的头顶,为她引路。山中的鸟兽似乎都知晓了她的到来,纷纷从林间探出脑袋,默默跟在她身后,送她前往那座归隐的小院。
竹篱小院,清幽绝尘。
从此,青鸾彻底隐于深山,不问世事,不涉权谋,过上了她与婉儿当年梦寐以求的生活。
每日晨起,她焚香净手,研读家传玄学典籍,推演星象,观天地气运,不再为避险藏拙,不再为洞察先机,只为追寻本心,感悟自然。午后,她坐在老槐树下,临窗练字,写的全是她与婉儿年少时共读的诗文,一笔一划,皆是思念。
她再也不用隐藏自己的通兽异能,坦然与山中生灵相伴。
山鹿被猎人所伤,她采草药为其包扎;禽鸟失巢,她编竹笼为其庇护;猎人误入深山,她温言劝退,不伤一草一木;樵夫砍柴迷路,她指引方向,助其归家。
山中的樵夫、猎人,偶尔会瞥见这座小院。他们看见一个素衣白发的女子,衣袂飘然,与鹿同游,与鸟共语,不食人间烟火,宛若世外仙子。无人敢上前惊扰,只在乡野间口口相传,说扶风深山之中,有一位能通鸟兽语的仙人,慈悲善良,不染尘嚣。
岁月流转,光阴似箭。
开元盛世如期而至,长安洛阳繁华似锦,朝堂安定,百姓安乐,李唐江山终于迎来了久违的繁荣与安稳。山外的盛世繁华,于青鸾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
她偶尔会在月下,摆上一盘桂花糕,一杯清茶,对着长安的方向,静静静坐,悼念婉儿。清风拂过,竹叶沙沙,仿佛是婉儿在回应她,轻声说着:“安好,勿念。”
灵羽在她归隐的第五个年头,寿终正寝,青鸾将它葬在小院前的竹下,立了一块小小的石碑。又过了十年,风锐也老去,长眠于山林,青鸾将它葬在对面的山顶,与灵羽遥遥相望。
山中无岁月,世上已千年。
青鸾在深山之中,隐居了整整五十一年。
青鸾已是百岁高龄,鬓发如雪,面容安详,依旧穿着当年的粗布衣裙,腰间系着双鱼玉佩,发髻上插着那支鸾鸟玉簪。
这日,山中晴和,暖阳洒入竹屋,光影斑驳。
青鸾端坐于榻上,精神矍铄,没有丝毫病痛。她缓缓抬手,轻轻抚摸着双鱼玉佩,指尖温热,仿佛触到了父母兄长当年的温度。又摸了摸发髻上的鸾鸟玉簪,簪头的双鸾相依,仿佛婉儿就站在她的身边,浅笑嫣然。
这一生的过往,在她脑海里缓缓浮现。
从麟德二年降生,百兽朝贺,天生玄语;到咸亨三年,七岁入宫,藏拙自保,深宫蛰伏三十四年;从太极元年,功成身退,恳请归乡,与家人团圆;到开元元年,听闻婉儿死讯,悲痛欲绝,归隐山林;到如今,百岁高龄,隐居深山,与鸟兽相伴,不问世事。
她这一生,不负父母的嘱托,不负林家的期望,不负李旦的信任,不负婉儿的情谊,更不负自己的初心。
没有遗憾,没有牵挂,没有不甘。
她望向窗外,围拢在小院中的鸟兽,轻声开口,声音平和安宁,如同与老友告别:
“灵羽,风锐,我来寻你们了。”
“婉儿姐姐,我来了,我们终于可以团聚了,一起看紫藤萝,吃桂花糕。”
“爹娘,兄长,青鸾一生,无愧于心,无愧于人,此生圆满。”
话音落毕,青鸾缓缓闭上双眼,嘴角噙着一抹释然、温润的浅笑。
呼吸渐平,心神安宁,百岁光阴,玄语落幕,鸾鸟归林,余生终隐。
就在青鸾气绝的刹那,深山之中异象骤起!
先是小院内外的鸟兽齐齐垂首,发出悲痛的哀鸣,山鹿跪地长啼,猿猴攀枝悲号,松鼠蜷身呜咽,连林中的虫豸都停止了嘶鸣,天地间只剩一片沉痛的哀声。风声陡然变厉,穿过竹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是天地在为这位女子送别。
紧接着,这股异象如潮水般蔓延,瞬间席卷整个扶风郡。
田间耕作的农夫惊得丢下锄头,只见田埂间的野兔、野鸡尽数伏地,发出哀哀的啼鸣;山林之中,百兽齐哀,声音响彻山谷;天空之中,无数飞鸟成群结队地盘旋,遮天蔽日,久久不落。
最令人心惊的是,两只身形清逸、羽色青碧的鸾鸟,自深山方向飞来,盘旋在扶风郡林家宅院的上空,声声哀鸣,振翅盘旋,整整两个时辰,不肯离去。
郡中百姓从未见过这般异状,纷纷出门仰望,跪地惊叹,都说这是天降异象,必有奇人离世。
林家的后人,当年被青鸾抱在怀里的小侄孙林承安,已是年近花甲的老者,见郡中百兽哀鸣、鸾鸟盘旋不散,心中猛地一紧——姑祖母隐居深山五十余年,素来与鸟兽相通,如今这般异象,定然是姑祖母出了变故!
林承安不敢耽搁,立刻召集林家二十余名族人,备好蓑衣竹杖,循着鸟兽的哀鸣与鸾鸟的盘旋方向,匆匆踏入深山。
一路上,所见之景让族人无不心惊:沿途的鸟兽尽数垂首哀鸣,道路两旁的花草仿佛都垂下了枝叶,天地间一片肃穆。那两只青鸾始终在前方引路,声声哀啼,指引着族人前行。
不过一个时辰,众人循着异象,找到了那座藏在幽谷中的竹篱小院。
院门外,鸟兽围聚,垂首哀鸣;院中老槐树下,青鸾端坐榻上,面容安详,嘴角带笑,已然安然离世。发髻上的鸾鸟簪,腰间的双鱼佩,在暖阳下泛着温润的光,仿佛在守护着她最后的安宁。
“姑祖母!”
林承安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身后的林家族人纷纷跪地,泣不成声。五十一年的深山隐居,百岁光阴的安然自在,这位历经深宫风雨、终得归林的青鸾,终究还是走完了她的一生。
小院内外,鸟兽垂首,鸾鸟哀鸣,竹林沙沙,天地同悲。
林家后人依照青鸾生前的意愿,将她安葬于小院之前,与灵羽、风锐相伴,立一方青石石碑,不书功名,不记岁月,只刻着八个字:“鸾隐深山,玄语归林”。
安葬那日,两只青鸾在墓上空盘旋三圈,发出一声清越的长鸣,振翅飞向天际,消失在云海之中。环绕在墓前的百兽,久久不肯离去,直至日落西山,才渐渐散去。
此后,扶风林家世代相传一段传奇:
林家有女名青鸾,天生玄语,能通鸟兽,蛰伏深宫三十四载,护主安邦,功成身退,不恋荣华,归隐山林。与鸟兽为伴,以玄学为终,一生不染尘嚣,不涉权谋,百岁离世之日,扶风百兽齐哀,鸾鸟盘旋,是为天地送行。
那只曾困于朱红宫墙的青鸾,历经半生风雨,阅尽世间沧桑,终得归林,隐于余生,玄语落幕,万世安宁。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