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中扶风的风裹着麦田的青气与紫藤的淡香,慢悠悠拂过林家宅院的青砖黛瓦。檐角的紫藤萝开得泼泼洒洒,串串紫花垂落如瀑,风一吹便落得满地碎绒。
这是青鸾归乡的第三个年头,深宫的惊涛骇浪,早已被乡间的晨钟暮鼓磨得平缓温润。她如今已年近五十,鬓角染了几缕霜白,平日里只穿一身洗得发软的素色布裙,发髻上除了上官婉儿亲手雕的那支鸾鸟玉簪,再无半点饰物。
此刻她正坐在廊下的竹凳上,膝头蜷着老得飞不动的灵羽,灰扑扑的羽毛蹭着她的裙摆,温顺得像个孩子。青鸾手里捻着一截青丝线,指尖翻飞,正给小侄孙绣一枚鸽子香囊——鸽子是灵羽的模样。
桌上摆着一个青瓷碟,里面剩着半块桂花糕,是前几日长安派人送来的,御膳房的手艺,甜而不腻,还是她与婉儿在深宫藏书阁里,熬夜抄书时最爱的味道。
她已经整整三十五日没有收到婉儿的信了。
从前无论宫中多忙,婉儿总会每隔半月便托人寄一封书信来,写长安的牡丹开了,写李旦身体康健,写自己依旧在整理当年两人一同抄录的典籍,字里行间全是姐妹间的细碎牵挂,末了总会加一句:“待朝中事了,我便向皇上请辞,来扶风寻你,看你院中的紫藤萝,吃伯母做的桂花糕。”
这些日子,青鸾心里总压着一股莫名的慌,像深宫暴雨来临前的闷沉。她一遍遍摩挲着发髻上的鸾鸟玉簪,劝自己是长安朝堂繁杂,李隆基殿下刚接手朝政,诸事缠身,婉儿定然是忙得无暇提笔。可那股不安,却像藤蔓一样缠在心头,越收越紧。
“姑祖母,你看谁来了。”小侄孙迈着小短腿跑过来,手里攥着一朵野菊,刚跑到廊下,就被院门外突然传来的急促马蹄声惊得顿住脚步。
那马蹄声慌而急,踏在村外的青石板路上,哐哐作响,全然不是往日朝廷信使从容的步调。管家林忠脸色发白,快步从院门奔进来,花白的胡子都在抖:“娘子,长安来的密使,是太上皇身边的亲卫,说…… 说有十万火急的事,要见您。”
青鸾手里的丝线“啪”地断了。
指尖被绣针扎出一个细小的血珠,渗在素色的布面上,像一粒微小的朱砂。她却浑然不觉疼,只缓缓放下香囊,膝头的灵羽似乎感知到了什么,发出一声沙哑的咕咕悲鸣,用脑袋拼命蹭着她的掌心。
她起身时腿脚有些发软,扶着廊柱站稳,一步步朝院门走去。阳光落在她身上,却暖不透她心底骤然升起的寒意。
院门外,一个身着玄色劲装的亲卫翻身下马,满身风尘,靴上还沾着长安到扶风一路的尘土,眼底通红,布满血丝,显然是连日快马加鞭,未曾歇息。见到青鸾,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砸在青石板上,闷响一声,眼泪先落了下来:“林娘子,奴才是太上皇身边的陈七,太上皇命奴才给您送亲笔信…… 娘子,您要撑住啊。”
青鸾的指尖冰凉,接过那封被汗水与泪水浸得发软的信纸时,指节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信纸是太上皇专用的明黄御笺,墨迹却潦草凌乱,全然不见往日的工整,一眼便能看出写信之人的手,抖得有多厉害。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颤抖着展开信纸,一字一句地看。
第一行,便让她浑身血液冻结——“先天二年七月初三,临淄王隆基集结禁军,发动政变,诛太平公主及其党羽,朝堂肃清,朕禅位于隆基,改元开元。”
太平公主伏诛了。
青鸾的心猛地一沉,太平公主是婉儿在朝中最倚仗的人,公主倒了,婉儿定然身陷险境。她不敢停顿,目光疯了一般往下扫,那些字像一把把淬了冰的尖刀,狠狠扎进她的心脏,剜得她血肉模糊。
“上官昭容婉儿,素有才名,助平韦后之乱有功,然隆基言其久涉宫闱,先后依附武后、韦后、太平公主,为三朝权斗纽带,必杀以绝后患。朕舍太上皇之尊,跪地苦求,欲留其性命,隆基坚辞不允。朕无能,唯保其全尸,改斩为赐死,以昭容之礼下葬。”
“青鸾,朕对不住你,对不住婉儿。她临刑前,托人带话给你:‘紫藤萝下,勿念,安好。’”
“紫藤萝下,勿念,安好。”
这七个字,像一道惊雷,在青鸾脑海里轰然炸开。
信纸从她无力的指尖滑落,飘落在地,沾了尘土。她僵在原地,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干,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在地。管家连忙上前扶住她,却被她轻轻推开。
她没有哭,也没有喊,只是睁着眼睛,空洞地望着远方长安的方向,喉咙里像是被一团浸了水的棉絮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连呼吸都变得无比艰难。胸口像被一块千斤巨石死死压住,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撕心裂肺的疼,疼得她浑身发抖,牙齿紧紧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一股腥甜的血腥味,才终于有了一丝知觉。
婉儿死了。
那个在她七岁入宫时,在藏书阁梧桐树下,被嬷嬷打骂却依旧倔强的上官婉儿死了。
那个在她御苑惊变暴露异能时,死死扯着她的衣袖,拼尽全力替她遮掩,瞒过武则天的上官婉儿死了。
那个在深夜的藏书阁里,与她一同抄书、一同落泪、一同盼着归乡的上官婉儿死了。
那个在她请求归乡时,跪在李旦面前替她求情,抱着她哭得浑身颤抖,说“我的青鸾终于可以回家了”的上官婉儿死了。
那个上月还派人送来桂花糕,说等朝中事了就来扶风看她,一起看紫藤萝、吃桂花糕的上官婉儿,死了。
三十四年。
从咸亨三年的深宫初遇,到开元元年的阴阳两隔,三十四年的相依为命,三十四年的彼此守护,三十四年的姐妹情深,到头来,只剩一杯鸩酒,一抔黄土,一句“紫藤萝下,勿念,安好”。
“婉儿……”
青鸾终于发出了声音,不是恸哭,不是嘶吼,是气若游丝的呢喃,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血。
她缓缓蹲下身,捡起地上的信纸,指尖一遍遍抚摸着“婉儿”二字,眼泪终于再也忍不住,像断了线的珠子,疯狂地滚落,砸在信纸上,晕开一片片墨迹。
起初是无声的落泪,紧接着,压抑的悲痛彻底决堤,化作撕心裂肺的恸哭。
那哭声,不是号啕,是从五脏六腑里挤出来的、压抑了三十四年的委屈与绝望,是失去唯一知己的剜心之痛,是阴阳两隔的永世诀别。她哭到浑身抽搐,哭到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哭到呕出酸水,哭到眼前发黑,嗓子哑得发不出声音,只剩下嗬嗬的呜咽。
母亲苏氏闻讯赶来,看着女儿痛不欲生的模样,心疼得老泪纵横,上前将她紧紧搂在怀里,像她七岁入宫前那样,轻轻拍着她的背,哽咽着说:“鸾儿,哭出来,哭出来就好了…… 娘知道你疼,知道你舍不得婉儿娘子……”
“娘…… 婉儿死了……”青鸾埋在母亲的怀里,浑身发抖,泪水浸透了母亲的衣襟,“她答应我的,她说来扶风看我,看紫藤萝,吃桂花糕…… 她食言了…… 她骗我……”
“她在宫里熬了四十九年,四十九年啊…… 她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她只是想活下去,她助平韦后之乱,拥相王登基,她明明是向着李唐的…… 他们为什么要杀她…… 为什么……”
“我好恨,恨我当初没有带她走,恨我没能护住她,恨这吃人的深宫,恨这无情的皇权……”
兄长林青砚站在一旁,此刻也红了眼眶,攥紧了拳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知道,妹妹与婉儿的情谊,是在深宫血雨腥风里熬出来的,是过命的交情,这份痛,旁人劝不得,只能靠她自己熬。
灵羽从廊下跌跌撞撞地飞过来,落在青鸾的肩头,用苍老的脑袋轻轻蹭着她的脸颊,发出一声声沙哑的咕咕声,像是在安慰,又像是在陪着她哭。院中的麻雀、野兔、松鼠,仿佛都感知到了她的悲痛,纷纷围拢过来,伏在她的脚边,安安静静,陪着她一起悲伤。
从日中到日暮,从日暮到夜深,青鸾就那样跪在庭院的紫藤萝架下,一动不动。
泪水流干了,嗓子哭哑了,浑身被露水打湿,凉透骨髓,她却依旧望着长安的方向,喃喃自语,一遍遍诉说着她们三十四年的过往,那些深埋在心底的、只有她们两人知道的秘密与温情。
“婉儿姐姐,你还记得吗?我刚入宫那年,才七岁,偷偷溜出偏殿,在藏书阁后院看见你被嬷嬷打骂,我求鸽子啄她的衣袖,把她引开。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你说你叫上官婉儿,是罪臣之女,我那时就想,我要护着你,就像你后来护着我一样。”
“你还记得吗?武后举办宫宴,御苑里猎犬惊驾,我情急之下露了通兽的异能,是你死死攥着我的手,跟天后说那猎犬通人性,护主心切,替我瞒下了杀身之祸。那天晚上,你在我床边坐了一夜,怕我害怕,一句话也没说,就那样陪着我。”
“你还记得吗?我们在藏书阁整理玄学典籍,你羡慕我能和鸟兽说话,不用猜人心思。我跟你说,等我们都离开深宫,就一起住在扶风的紫藤萝下,听鸟叫,看流云,再也不用谨言慎行,再也不用担惊受怕。你笑着说,好,那是你这辈子最想实现的心愿。”
“你还记得吗?我向陛下请辞归乡,你跪在陛下身边,替我求情,说‘青鸾入宫三十四年,该回家了’。陛下恩准后,你抱着我哭,说你也想回家,可你没有家了。我跟你说,我的家就是你的家,等你出来,我在扶风等你,一辈子等你。”
“你还记得吗?我离宫那日,你送我到宫门口,塞给我这支鸾鸟玉簪,说‘日日戴着,莫忘我’。我归乡三年,这支簪子从来没有离过身,我每天都戴着,就像你在我身边一样。”
“婉儿姐姐,我等了你三年,盼了你三年,每天都在等你的信,每天都在盼你过来。我娘都把桂花糕的方子练熟了,就等你来了做给你吃;院中的紫藤萝每年都开得最盛,就等你来看;我连你住的屋子都收拾好了,就在我隔壁,推开窗就能看见紫藤萝……”
“他们说你依附韦后、太平公主,可他们不知道,你只是在深宫里求活。武后杀你全家,你入宫为奴,凭才华立足;中宗复位,你依附韦后,是为了自保;后来你投靠太平公主,助平韦后之乱,是为了李唐江山,也是为了能有一日脱身出宫……你一辈子都在周旋,一辈子都在忍,一辈子都在盼着自由,可到头来,还是没能逃过皇权的屠刀。”
“这不是你的错,是深宫的错,是皇权的错,是我们身不由己的错……”
“婉儿姐姐,我好想你,真的好想你……”
夜色渐深,月光洒在紫藤萝架上,落英簌簌,落在青鸾的发间、肩头,像一层薄薄的白霜。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最终归于沉寂,只是睁着空洞的眼睛,望着长安的方向,仿佛能穿过千山万水,看见那个身着素衣、执笔含笑的女子。
第二日清晨,太上皇李旦的第二封亲笔信又到了。
信里,李旦的字迹愈发苍老悲怆,他说,李隆基登基后,立志整顿朝纲,开创盛世,太平公主的党羽被尽数清除,朝中再无反对势力。
他说,青鸾,你是万幸的,你功成身退,归乡归隐,远离了深宫的血雨腥风,这是婉儿最希望看到的。往后,你一定要好好活着,带着婉儿的那份,一起好好活着。
青鸾看完信,将信纸与那支鸾鸟玉簪一起,小心翼翼地收在一个锦盒里。她没有再哭,只是轻轻闭上眼,两行清泪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