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湛看了一圈,胡七手臂挂彩,张金脸上挨了一拳,沅娘手被划伤,王熙瞧着有些气虚,唯有沈缨华神采奕奕,只是头发乱了几分。
他叫来手下去请大夫给几人瞧瞧,自己则拉起沈缨华:“沈大娘子,玉露、含霜托我来寻你。既然你已无碍,我先送你回去吧。”
“裴少卿说的是,走走走。”沈缨华连连点头,“她俩怕是担心坏了,明日又要不得清静。”
二人又共骑一马。
巡逻的金吾卫们大多收到消息赶去安化门帮忙,路上只有马儿不疾不徐的蹄声回荡在空无一人的坊间。
裴湛突然笑出了声。
沈缨华转头盯着他,一脸莫名其妙:“裴少卿,您这是?”
“昨日,你说我们只找了地上没翻地下。我当时还想,你这小娘子怎么净胡说八道,诅咒王十一娘。”他顿了顿,笑意更深,“结果……”
“结果她真的被关在地下,哈哈哈……”
沈缨华自己都忍不住笑起来。
她本是为了呛裴湛胡乱说的气话,没想到歪打正着,戳中了真相。
乌云散开,月光洒落在路面。
她笑得不能自已,肩膀内扣抖动,随着马儿的起伏偶尔轻轻撞到他的怀里。
春夜的风又将梨花香送入他的鼻尖,裴湛低头看了她一眼。
月光落在她的面庞上,眉眼弯弯,笑得毫无防备,和城里那些端着架子的贵女,的确不一样。
他忽然很好奇:“沈大娘子,你为何喜欢查案?”
沈缨华没有直接回答,反问:“裴少卿喜欢查案吗?”
“谈不上喜欢。”裴湛目视前方,“只是男儿建功立业,必须靠政绩爬上去。”
“男人应该建功立业,女人应该贤良淑德,这是世间法则。”她顿了顿,“可我觉得这是恶法,它剥夺了男女的选择权,将所有人都钉在设定好的位置上。我不喜欢,所以选择查找真相——当个正义女侠。”
裴湛放声大笑。
沈缨华以为他在嘲笑自己,不服气地用手肘撞他的胸口。
嘶~还有点疼。
裴湛捉住罪魁祸首的手臂,忙说:“别误会,我不是笑话你,只是觉得这想法很可爱。”
“这还差不多。”
“当正义女侠开心吗?”
“开心啊~”沈缨华抬头仰望天上的明月,“能够帮助别人,洗清冤屈,我觉得很有意义。”
裴湛看着她眼眸中跳跃的光芒。
她倒是活得通透自在。
他收回目光,似有所指地说:“有些见识浅薄的男子恐怕容不下你当女侠。”
“我家长辈开明得很!”
“我又没说沈家。”
沈缨华迷惑道:“难道还有其他人能管我……裴少卿,我到啦,改日再登门拜谢。”
说罢翻身下马,偷偷摸摸从虚掩的侧门进去。含霜和玉露果然等在门后,两人一边碎碎念一边将门关好。
裴湛无奈叹口气。
她到底是聪明还是傻!
……
金吾狱中。
冯四——或者说江流,面如死灰,蜷缩在墙角。
长安城内的法司对他恨之入骨,等待他的必定是重判。
且……他未完成任务,那些人怕是也不会放过他。
裴湛站在监牢外问柳靖竹:“他招了吗?”
“没有,”柳靖竹一脸挫败,“嘴硬得很,要不是那位巧娘知晓他的底细,我们怕是连他真名都不得而知。”
巧娘之所以认识他,皆因其姨母被这贼人拐卖至渝州沦为娼妓,无颜面对家中亲友,忍痛断了联系。
江流于六年前落网,因参与多起拐卖案,被官府判处徒刑十年。
那日,她在酒铺前撞见江流,极为震惊——她清楚记得,此人此时绝不该出现在长安城。
想到逝去的亲人和无缘再见的姨母,她暗下决心,定要查清此人究竟是不是江流。
她悄悄尾随其后,不想被他的同伙察觉,遭其打晕掳走。这帮人不知巧娘底细,屡次殴打逼问,她却只咬定自己是替夫人买香料时迷了路。
江流根本不认得她,一不做二不休,决定将送上门的巧娘也一并打包卖了。
但这江流是个硬骨头,金吾卫软硬兼施也未撬开他的嘴。
——他如何从流放地逃走?
——有没有人协助他?
——为何明知王熙的身份却依然要绑走她,同伙们都坚决反对,数次想要放了她。可作为老大的江流却一意孤行,只说另有打算。
他幕后一定有人,此人是谁?
江流身上的谜团一大堆,可柳靖竹什么也问不出。他无计可施,只好含泪请来“死对头”。
“死对头”这头衔是柳靖竹单方面封的。
裴湛对他无感,只是偶尔嫌弃姓柳的四肢发达头脑简单而已。
在柳靖竹眼里,裴三郎家世顶级,文武双全,为人还特别爱装,自幼他听得最多便是:
你看看裴三郎,再看看你!
这话如同梦魇困扰他多年。
更惨的是,他门荫入仕的官职还是裴湛挑剩下的。
由此导致柳靖竹单方面宣布和裴湛势不两立。
可如今这案子首功算来得归大理寺——破案的沈缨华是大理寺请的,找到王熙的杨沅君是大理寺仵作。
柳靖竹纠结半晌,决定忍辱负重乖乖向裴湛低头。毕竟当前最重要的还是找到真相。
裴湛可不知道他丰富的内心戏,只想快点查明真相结案,收到金吾卫的邀约,便带上耿文达来狱中提审江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