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缨华翻了几页,指着一团晕开的墨渍:
“批注的墨色已淡了不少,显然有些年头了,可这滴墨还比较新鲜,说明是后面有人翻到此页,不慎滴上去的。或许当时,有人正在临摹批注的字体……”
她声音越来越低,直至陷入沉默,显然心里有了怀疑对象。
杨沅君不解:“可是……她为何要这么做?她与葛大郎无冤无仇。”
“她不需要与葛大郎有仇。”裴湛站起身走到窗前,夕阳西下,暮色渐起,被群山环抱的村子又将步入黑夜。
沈缨华还想追问,裴湛转身岔开话题:“先解决葛二郎体内的虫子。”
……
胡娘一听夫君还有救,一刻也不敢耽搁,挨家挨户讨要菖蒲、雄黄和粗盐。
她嘴上不饶人,但办事利索,不出半个时辰便凑齐了所有东西。
葛二郎身着里衣,坐在灌满菖蒲水的浴桶中,水汽氤氲,脸颊泛红,惨白的唇也有了些许血色。
杨沅君将匕首尖在油灯上烤了烤,对准葛二郎左小臂内侧划了一下,鲜血立刻涌了出来,一滴一滴砸在水面上。
“把蜜水沿着桶边倒进来,慢慢地。”杨沅君吩咐。
胡娘端着陶碗,将蜜水缓缓倒入浴桶。
片刻后,血色朦胧的水面忽而泛起点点涟漪,一根黑褐色的“线”从葛二郎的伤口处钻了出来。
葛二郎吓得想要站起来,裴湛压住他的肩膀,低声道:“别动。”
恰在此时,第二根“黑线”又从伤口出来,看得头皮发麻。
两根“黑线”朝着蜜水方向游动,相互纠缠。
稍候片刻,杨沅君见再无虫出,随即快速将混合苦楝皮和雄黄的汤药淋在葛二郎身上
“慢慢起身出来,千万别惊动它们。”
葛二郎忍着恶心恐惧,从浴桶中慢慢站起来,他每动一下,水面的涟漪就加深几分,墨丝虫正忙着“吃糖”无心回到宿主身上。
待他彻底离开浴桶,杨沅君将一罐粗盐倒入水中。
水中盐分骤然升高,两条墨丝虫狂躁地扭动起来,不过一盏茶的工夫,沉入桶底,不动了。
葛二郎瘫坐在地,胡娘扑上去抱住他,扯出一卷干净的布条,将他手臂上的伤口扎好。
杨沅君擦了擦额头的汗:“幸好此虫还未入脑,等你养一养身体,再用醉虫法巩固一番,体内的虫体应该就清理干净了。”
……
“吱—呀—”
杨沅君刚出屋门,沈缨华就迎上去:“沅娘,虫子弄出来了吗?”
“当然!这医方可是我祖上……”
她话还未说完,就被同样候在葛家门口的村民团团围住。
“杨娘子,您能瞧瞧我这身子里是不是也有虫子?”
“杨娘子,我们能用这法子吗?”
众人七嘴八舌,听得杨沅君头大。
“大家稍安勿躁,听我说!葛二郎是虫体入脉才用此险招,其他人以醉虫法驱之即可。裴少卿已派人去城中买酒和药材,明日所有人皆可驱虫。”
盘旋在隐湖村近百年的阴霾终于慢慢散开,村民对于官府的芥蒂彻底消散,剩下的唯有感恩戴德。
裴湛决定趁热打铁,试探一下躲在迷雾深处的“黄雀”。
晚食后,爱串门的婶子神神秘秘透出一个消息——葛二郎也是被人下毒的,官爷在他家发现了证据,正在查验。
一个时辰后,裴湛派出的护卫来报:史林出门去磨坊。
……
磨坊在村尾的角落,早已废弃多年,四周也无人居住,空荡荡的。
破败的木门被风叩开,门缝中透出微弱的灯光。
两道身影贴在一起,一个是史林,另一个是文娘。
文娘伏在史林的怀中,声音带着些许颤意:“我把剩余的药包丢进灶里烧了,按理说大理寺的人查不到的……”
史林没出声,只是轻抚她的背脊,半晌才问:“你看着药包烧完才走的吗?”
文娘呼吸一滞,紧张地揪住史林的前襟,眼中带着惶恐,说:“我……我怕胡娘中途回来,所以……丢了药包就走了,没有等到烧完。”
“是吗。”史林的语气冷了下来,揽在文娘腰际的手也垂了下来,“阿玉,你说过会让我当上村长,对吧?”
文娘不明所以点点头。
史林双手捧起她的脸颊,盯着她的眼睛:“官府若真查到药包,你就说那方子是夏志许留下来的,是他要报复葛家人,所以你才这么做的。”
文娘目露不解:“可他与葛家并无恩怨,官府不会信的。”
史林:“夏家早已绝嗣,葛家只剩一个半条命的葛二郎,你把一切都推给死人,不会有事的。”
文娘身体微僵,沉默良久。
“所以……你要我一个人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