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此言，燕戟眸中晦暗不明。

“且不说燕家素来有‘忠于大元，护佑百姓’的祖训，单看你如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即便造反，所得到的也不会比现在更多。可此举却要背负后世千百年的骂名，岂非得不偿失？”

“这世上很多事，唯有亲身经历了才能真正懂得。譬如北疆的严寒有多么难熬，这严寒下的安稳，又来得多么艰难不易。”

萧维祯视线越过他，看向府中一片热闹之景。

“如今你有了妻子，有了自己的家，日后自然还会有后代。妻儿在侧，日子美满，谁若在此时生事动摇大元安稳，恐怕都不用朕这个皇帝下旨，你这脾气便要把那生事之人碎尸万段吧？”

他侧过头来，对上燕戟的眼睛：“既然没有人比你更希望妻儿生活在安稳祥和之中，那么朕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燕戟眸光复杂地看着他。

“朕的确给了你偌大权柄，却也同时将护卫江山的重任尽数压到了你肩上。”萧维祯玩笑道，“日后只会叫你忙得脚不沾地，你家夫人恐是要生气了。”

燕戟却并不视之为玩笑。只是他没料到，萧维祯是这样想的。

此番吞并北狄，从北疆归来，助新帝登基，整个燕家如烈火烹油般盛势。却不知，这滔天权势是否是新帝为了彰显贤德，堵天下悠悠众口之举。

待坐稳皇位，他又会如何看待燕家？

有的人，做皇子时能礼贤下士贤德无方。可一旦坐上东宫之位，坐上龙椅，随之而来的便是无尽的猜忌。

而燕氏一族在官位上，已是封无可封。

有萧吟润的前车之鉴，燕戟对初登帝位的萧维祯无法全然相信。纵然当夜二人联手铲除了奸佞，如今却也君臣有别。

萧维祯登基数日以来一直忙于朝务，每日召见大臣络绎不绝。下旨封赏他，却又避而不见，燕戟始终清醒警惕着。

没想到今日大婚，萧维祯竟亲自微服前来，还直言快语把话说开，倒有些他的出乎意料。

气氛有些松动，萧维祯拍了拍他的肩膀，“别以为朕有多贤德，许你高位朕也有私心。你受累替朕料理好一干军务，攘外安定江山，朕才能腾出手来安心治国理政。你我二人关系的确不如旁人熟悉亲近，但君臣之间，有时一个‘懂’字，胜过千言万语。”

话行至此，燕戟没多废话：“燕家永远以大元江山为重。臣与燕家军也将竭力效忠，不负陛下所望。另外——”

“怎么？”

“臣代妻子魏韵，谢陛下洗雪魏氏冤情，恢复她身份，还赐诰命傍身。”

“此事就更不必谢了。”萧维祯神色感慨，“当年之事，归根究底是因夺嫡而起。导致魏氏无辜被害，而真相来得太晚。魏家姑娘年纪轻轻便封一品诰命夫人，有些吓着了吧？”

提及这事，燕戟笑了，“她诚惶诚恐，还想要我请旨劝陛下收回旨意。”

萧维祯也一笑，“朕自然不会收回旨意。不过你可代朕告知她，封号殊荣一是嘉奖她当初只身赴草原，为大元北境解困之举。二……就算是朕为十二年前没能及时查清真相，导致她年幼家破人亡的点滴补偿吧。”

“对了，听说你们当初在北境成婚，是无奈之举。此番朕封诰于她，等于直接坐实了你们的婚事，她可曾说什么？”

“她倒是想说。”

燕戟回想起那日从天牢回来，她得知要办婚事时欲言又止的样子，“臣没给她说话的机会。”

他历经生死才得来如今的结果，不管愿不愿意，她都别想反悔了。

“那是个有勇有谋的好姑娘，否则也不会冒险送来那些信件。当夜箭在弦上，无论有无证据，你都一定会拉下三皇子。但她却在意你的名声，不愿你就此背负屠杀皇族的恶名。有此良善之妻，当珍惜眼前人才是。”

时候不早了，回宫的车马已等候在侧门。从繁忙政务中抽出片刻来沾点喜气，吃杯水酒已是莫大的歇息。

“朕要回去了。”萧维祯调笑，“你也少喝些，莫要耽误正事。”

燕戟挑眉，这还用说。

送至侧门口，临上马车之际，萧维祯身后再度传来一声“陛下”。

他回头，只见燕戟难得神色肃穆，抱拳道：“臣，多谢陛下。”

为千里赴北境告知真相，为替燕家军做主争回功名，亦为坚定查清十二年前真相还魏氏清白。

虽未一一明言，萧维祯却知他所指。

他笑了笑，淡道：“为君者，自当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