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首之人,竟然是黎长史,本该是休沐的日子,他却仍旧一身簇新笔挺的官服,用一朋友的话来说,大盛朝的官服设计的一绝,就是街边乞丐穿上了,也自有一股气度。
更别提黎长史这个为官多年,在常州属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了,更加的红光满面,怡然自得。
再看他身后跟着的人,倒是穿着低调的常服,但个个微低着头,好像不敢和高司马对视。
高司马看了一圈,只见这些人里有“家人生病走不开的”张大人,有“朋友初来乍到需要照顾”的赵大人,有“身子抱恙起不来床的”王大人……
足足六七个人。
高司马低低叹了口气,无话可说,勉强拱着手朝黎长史行礼。
其他人也赶紧回礼寒暄。
“张大人,您家里人已然大好了?太好了,真是喜事。那个赵大人,哦哦,您朋友已经安顿了,改日一起聚聚?朋友过两日就走?好的好的。王大人身子不好就不要勉强自己了……原来请到了神医,病一下子就去了大半?真是可喜可贺……”
高司马好像什么也不知道似的,就像这六七个人真的有事,就像他已经忘记了这几个人去年的时候还义愤填膺的要联合起来一起对抗黎长史。
他若无其事,笑容可掬的一个个打着招呼,将人往座位上请,一边喊着两个半大孩子添桌椅。
两个孩子也老实,新添了这些人,和当时说好的不一样,也没有急着说要加工钱,一声不吭的忙活。
其中一个孩子跑的急,突然左脚绊右脚摔了下去,脑袋磕在桌子尖角上,那桌人都是暗卫,伸手将这孩子扶起来。
从这件小事就能看出来李望舒将这些公子们管教的很好。
那个孩子摔倒的时候,脖子上戴着的一个东西滑了出来,那东西好像对他很重要,他顾不上青紫的额头,一把将那东西捞起来塞进衣服里,然后不住地弯腰磕头,脸上都是恐惧。
盛昭雪眼睛一亮。
发生了这种失误,他很可能拿不到钱,更可能因此得罪了雇主而被打死。
这样的事太寻常了。
谁知道高司马亲自上前,摩挲着那孩子青紫的额头:“撞得很重啊”,他喊来另一个孩子,叮嘱道:“你带着他去房间休息吧,屋子里有伤药,给他上一下”,见这孩子满脸的恐惧,他安抚道:“别怕,你是在我家里受伤的,工钱给你加倍。”
牡丹笑而不语,支着下巴看着高司马,眼睛晶亮。
那孩子一听,这才破涕为笑,眼里的恐惧总算消散了。
两个孩子都走了,高司马家中一向不请下人,他只有道了声慢待,自己前往厨房端上饭菜。
可人刚走出去一步,就被皱着眉看着这一幕的黎长史拦住,他脸上的笑意已经没了:“一个下人罢了,高司马竟还如此宽容,难道平日里就和他们打交道习惯了,把自己也当成了下人,哈哈哈哈哈哈哈~”
说罢,又笑了起来,声音传出老远,还用眼神示意同桌的官员。
同桌之人白着脸尬笑几声,附和的也很勉强。
毕竟这话很侮辱人了。
高司马却脸色都没变一下,只道:“他们都是我们治下的百姓,不是下人。”
黎长史的笑声戛然而止,见高司马脸上真的一点被辱和羞愧的表情都没有,顿时冷笑起来:“什么我们治下,你高相如来了这么久,可做过一件事没有?竟在此大言不惭,满口大话。”
高司马听着这颠倒黑白的话,嘴唇抖了抖,他为什么什么事都没干成?还不是因为你黎长史针对的原因,现在竟然堂皇的说出这种话。
虽然早已习惯被如此对待,但高司马胸口仍旧窜生出一股憋屈之感,脸色阵青阵白。
见他吃了瘪,黎长史兴致勃勃的环顾一圈,看见了牡丹,眼睛一亮,对着牡丹招了招手:“我说那姓虞的今日怎么如此殷勤,又送礼又请客的,原是要两边通吃。”
牡丹桌子下的手死捏着手帕,脸色紧绷,接到无影一个皱眉摇头的表情后,僵硬站起身来,走到黎长史身前行了一礼,扯出一个笑:“黎大人说笑了,您可是虞妈妈最尊贵的客人,自是要常常亲自宴请。”
黎长史被这记马屁拍的很舒适,眯着眼睛笑了起来,一边道:“虞妈妈何必大费周折,只要有你牡丹在,怎么都好说。”一边伸手拉扯牡丹胳膊。
牡丹下意识躲了过去。
黎长史伸出的胳膊停滞在半空,他本人却丝毫不尴尬,另一手拍了拍自己的大腿,眼睛盯着牡丹:“过来。”
牡丹咬牙白了脸,隐晦看了眼无影,见她摇头,意思是不能得罪黎长史。
黎长史这么做也不是第一次了,但那些时候没有别人在,不需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牡丹心思翻腾,屈辱之感涌上心头,面上隐隐覆上一层黑色来。
她微微颤抖,周围的目光好似能穿透她一般,她深吸两口气,脸上的黑色才消退下去,然后硬着头皮上前一步。
“等等。”
突然,一道温和的声音止住了她的脚步,是高司马。
他一手拉住牡丹胳膊,对黎长史抱歉一笑:“大人,牡丹姑娘是下官请来的客人,贵客。”
贵客两个字咬的很重,暗示黎长史牡丹不是以花魁的身份赴宴的,请他放尊重些。
牡丹觑着高司马的眼角湿润起来,顺着他的动作后退一步。
然后黎长史岂是好说话的人,见高司马出言维护,他更加兴奋了,鼻孔翕动着,缓缓放下举在半空的手,一字一句道:“说你下贱你还真是自甘堕落,跟什么人都能混到一块去。”
又指着带来的几个官员,恶意道:“怪不得他们全都找借口,不愿意赴宴,跟着你确实没什么前途,说不定哪天连头上的帽子都丢了。”
他直接拆穿了那些心照不宣谎言,几个官员猝不及防,舔着干裂的嘴唇默默低下头。
高司马是最坦然的那个,没有指责,只是说:“各人有个人的想法和追求,我从未强求别人必须跟随我,何况跟着我也确实没什么前途。”
那几个官员显然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互相看看,眼神闪了闪,又低下头去。
黎长史讥笑起来,有些动怒了:“明明是无能为力,却要装什么烂好人,我倒要看看,你能装到什么地步。”
说着,蹭的站了起来,一脚踢翻了桌子,把几个官员惊的差点跳起来,而后又一把抓起牡丹,上手便撕扯起她的衣裳来。
撕拉——
衣裳碎裂的声音刺人耳目,夏日衣裳单薄,牡丹没想到他突然暴起,一边肩膀凉飕飕的,已经露出一截皮肤,她惊叫一声。
高司马目眦欲裂,第一时间脱下自己的外套,要给牡丹披上:“黎大人,你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欺负一个女子吗!”
其他人都没注意到,牡丹的脸上又弥漫上那种黑气,而且更加深重。
只有一旁的无影注意到了,皱了皱眉,暗道不好,上前去就要制止。
黎长史却是顺势捞起碎裂的瓷碗,尖利的边缘刷的一下划破了高司马的衣服:“怎么,你看上她了?一个漂亮的摆件,我怎么对她都是恩赐。”
这话好像刺激到了牡丹,她一手捂住自己的肩膀,脸上的黑气掺杂着自己的眼泪,彻底爆发,顿时,天地变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