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是一个人人厌弃的人。
他们都这样说,我已数不清在禁闭室里呆了多久。
——
今天杨院长接待工作,我久违地出来,感受着淡淡的阳光。
今天,似乎又很热闹。
孩子们的嬉闹声像碎玻璃碴子,从操场那边滚过来。
我把自己贴在传达室的墙根,盯着砖缝里新生的苔藓。
义工团的小红旗在风里晃,晃得人眼晕。
带队的老师在喊集合,我数着他唇瓣开合的次数,一,二,三,直到那个穿米白色义工服的身影撞进视野里。
他站在队伍的最前面,比其他孩子都高半头。
干净…我这样想。
校服领口别着枚小小的徽章,是市少年宫的标志。
我见过那枚徽章,去年市里办儿童画展时,获奖的孩子都戴着它。
他的头发很软,风一吹就贴在耳后,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你好?”
声音落在我头顶时,我正把手指抠进墙皮的裂缝里。
抬头的瞬间,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
我下意识眯起眼,看见他蹲在我面前,校服下摆扫过我沾着泥点的裤脚。
“我叫沈书,”他把背着的帆布包往身后挪了挪。
“我们是来做义工的,杨院长说你可以和我们一起玩。”
我没说话,把脸转向另一边。
墙根的苔藓被阳光晒得发蔫,像我此刻的心情。
身后突然爆发出哄笑。
“喂,疯子,你又躲在这里装哑巴?”
“院长让你出来是给我们看的吗?恶心死了!”
“他妈妈就是疯子,他肯定也有病!”
污言秽语像冰雹砸在背上。
我猛地站起来,指甲在掌心掐出月牙形的血痕。
传达室的木门虚掩着,我踉跄着冲过去,后背抵上冰凉的门板,用尽全身力气把门锁死。
外面的人开始踹门,咚咚的声响震得我耳膜发疼,我死死攥着门把,指节泛白。
“让他出来!”
“别躲在里面当缩头乌龟!”
就在我快要撑不住的时候,踹门声突然停了。
“你们在干什么?”
是沈书的声音,比刚才冷了些。
外面的嘈杂声像被按了暂停键,只剩下细碎的嘟囔。
“他本来就……”
“好了,”沈书打断他们,“杨院长说过不许欺负人,你们再这样,我就告诉老师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彻底消失在巷口。
我瘫在门板上,大口喘着气,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你还好吗?”
我没动。
直到听见他蹲下来,隔着门板说:“他们走了,我可以进来吗?”
我咬着唇,慢慢挪开抵门的身体。
沈书推开门时,阳光跟着他一起涌进来。
干净…我这样想。
他的目光落在我流血的掌心,眉头皱了起来。
帆布包里翻出碘伏和创可贴,他拉过我的手,冰凉的棉签擦过伤口时,我疼得瑟缩了一下。
“忍忍,”他的声音放得很轻,“消毒就不疼了。”
他的手指很软,带着碘伏淡淡的酒精味。
我盯着他低垂的眼睫,像两把小扇子,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你为什么不说话?”他突然问。
我把脸埋进膝盖里。
“我妈妈说,不说话的孩子是乖孩子。”
这句话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浓重的鼻音。
沈书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用棉签轻轻擦拭着我的伤口。
“你妈妈……”
“她死了。”我打断他,声音像生锈的铁片。
空气安静了几秒。
创可贴被轻轻贴在掌心,他的手指在上面按了按。
“我妈妈说,人活着要多笑。”他突然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小虎牙。
“你笑起来应该很好看。”
我抬起头,撞进他的眼睛里。
那是我见过最干净的一双眼睛,像盛着一汪清泉,能把人溺进去。
——
传达室的挂钟滴答作响,阳光在地板上移动。
他坐在我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说他今天画了幅画,说义工团明天要去福利院表演节目,说巷口的糖葫芦很好吃。
我始终没再开口。
直到杨院长喊他回去吃饭,他才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我明天再来找你玩。”
我看着他跑远的背影,米白色的义工服在风里扬起衣角。
掌心的创可贴还带着他的温度。
我把手指蜷起来,像握住了一小片阳光。
“喂!”一个巴掌上来:“我他妈的跟你说话呢!”
“从禁闭室出来,以为我不知道?”她瞪着眼睛。
“有娘生没娘养的东西,当初怎么不死在外面。”
我没躲,直直地盯着她的眼睛:“迟早…”
“什么?”她没听见,一把拉扯住我带回了禁闭室。
“你要是搞砸了,就别吃饭了。”她气消了大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随后门被关上,阴影笼了上来。
——
没什么,只是一个插曲。
这种霉还是这样。
——
不过这种日子并没有持续多久。
很快。
“滚出来。”她快速地说。
“我警告你,知道该说什么。”她一把扯住我的头发。
——
“你还好吗?”
又是他。
“嗯。”
——
意外地,我收到了要被领养的消息。
“你想离开吗?”他问。
离开,是我不敢妄想的东西。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带你走。”他说。
“为什么?”我问:“不会有人想要我的。”杨院长总对那些想领养我的人说。
“不为什么,你愿意就可以离开。”他说。
——
“我劝你们最好不要领养他。”杨院长拿起一个档案袋给他们。
精神病档案,家族遗传史。
这正是我们想要的。
“没关系,我们不介意,我们是真心喜欢这个孩子。”沈书的母亲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