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块用红绳串起来的瓷器碎片,边缘被打磨得光滑圆润,正是他那晚摔碎的那只花瓶的碎片。
“我……我把能找到的碎片都捡回来了,磨了很久,不扎手了。”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点忐忑。
“哥,它碎过一次,但我想把它拼好,就像……就像我们一样。”
沈书的目光落在那块碎片上,红绳勒得他手指发红,和那晚流血的指尖重叠在一起。
他忽然想起刚认识的时候,沈砚也是这样,会把他随口说的一句话记在心里,会为他做很多笨拙却用心的事。
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点酸,有点软。
“上去吧。”他没接那块碎片,转身走进楼道。
沈砚看着他的背影,直到电梯门合上,才缓缓松开手。
掌心被红绳勒出一道深深的红痕,和那块碎片的弧度完美重合。
沈书开始默许沈砚的存在。
说实在的,那是他疼了半辈子的弟弟。
他依旧每天出现在楼下,沈书会接过那杯热咖啡,会在下雨时让他撑伞送到门口,却绝口不提那事。
两人像站在一条看不见的界线上,谁也不肯再往前一步。
直到那天沈书加班,在茶水间听到同事的议论。
“听说了吗?设计部的沈书,他那个朋友好像精神不太好,天天在公司楼下等着,怪吓人的。”
“我也看到了,上次还看到他……”
“真的假的?那沈书也太不容易了吧……”
沈书端着水杯的手一颤,热水溅在手腕上,烫得他差点叫出声。
他冲出茶水间,一路跑到楼下,果然看见沈砚在楼梯间坐着。
“沈砚!”他厉声喊道。
沈砚吓了一跳,手里的手机掉在地上。
他慌忙站起来,脸上沾着点灰尘,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我…”
“谁让你在这的?”沈书的声音发颤,不知是气还是别的,“你就这么作践自己吗?”
“只要你能消气,只要你肯理我,我做什么都愿意。”沈砚看着他,眼睛里的红血丝比之前更重了。
“哥,我知道我以前太极端了,我在改,真的在改。我去看了心理医生,他说我是太缺乏安全感……”
“安全感不是靠困住别人得来的!”沈书打断他,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沈砚,你知不知道你那个样子有多可怕?我看着你捏着碎片的样子,晚上都会做噩梦!”
“对不起……对不起……”
沈砚慌了,伸手想去擦他的眼泪,却在半空中停住,又缩了回去,像是怕碰碎什么珍宝。
“我再也不会了,真的,我保证。如果你还怕,我可以搬出去住,我可以每天只在你看得见的地方待着,我不会再逼你了……”
他语无伦次地说着,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砸在布满灰尘的鞋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这个曾经偏执到近乎疯狂的人,此刻像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卑微得让人心疼。
沈书看着他哭,心里那道冰封的墙,忽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他想起他们一起窝在沙发上看电影的夜晚,想起沈砚把最后一口冰淇淋推给他时的样子,想起第一次牵手时,对方指尖微微的颤抖。
那些温柔的碎片,和那晚疯狂的画面交织在一起,让他分不清自己究竟是恨,还是……依旧在意。
“雨要来了。”沈书抹掉眼泪,转身往公寓走,走到楼道门口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上来吧,把湿衣服换了。”
沈砚愣在原地,像是没反应过来。
直到沈书的身影消失在门后,他才猛地捂住脸,发出压抑的、带着哭腔的笑声,像个终于得到糖的孩子。
公寓里,沈砚局促地坐在沙发边缘,手里捧着沈书递来的热水,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沈书把找出来的干净衣服放在他面前:“去洗澡吧,浴室有新的毛巾。”
“谢谢哥。”他接过衣服,转身走向浴室时,脚步还有点飘。
水声哗哗响起时,沈书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块用红绳串着的碎片。
他拿起碎片,对着灯光看,碎片里映出自己模糊的脸,眼底是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动摇。
沈砚洗完澡出来时,头发湿漉漉的,穿着他的宽大T恤,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少年。
“我……我把浴室打扫干净了,没弄湿地板。”
沈书没说话,只是把吹风机递给他。
吹风机的热风拂过发梢,带着淡淡的洗发水香味。
沈砚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忽然,他关掉吹风机,声音低得像叹息。
“哥,我知道不能急,你慢慢考虑,多久都没关系。我就在这里等着,等你愿意再看看我,等你觉得……我值得被原谅。”
沈书抬起头,撞进他盛满红血丝的眼睛里。
那里面没有了偏执和疯狂,只剩下小心翼翼的讨好,和藏不住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喜欢。
窗外的雨又开始下了,敲打着玻璃,发出温柔的声响。
沈书看着他被热水熏得发红的耳垂,忽然轻轻“嗯”了一声。
很轻,却清晰地落在沈砚耳里。
他抬头,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又怕他反悔似的,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吹风机的线,耳根却红得快要滴血。
沈书看着他泛红的耳根,拿起那块瓷器碎片,指尖轻轻拂过光滑的边缘。
碎过的东西,或许真的能拼起来。
只是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让那些尖锐的棱角,在日复一日的打磨里,慢慢变得温柔。
而此刻,窗外的雨还在下,公寓里的灯光暖黄,像一个漫长故事里,终于透出的、微弱却坚定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