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的手指在行李箱拉杆上反复摩挲,塑料的纹路硌得指腹发疼,却比不上心口那点密密麻麻的酸胀。
高铁站的广播在循环播放检票通知,女声平稳得像一潭死水,衬得周围的人声格外嘈杂。
“进去吧,还有四十分钟检票。”沈书的声音落在耳边,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喧嚣。
沈砚抬头时,睫毛上沾着的阳光晃了眼。
他看见沈书站在几步外,浅灰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的手腕线条干净利落。
他突然意识到眼前的弟弟已经长大了。
风从进站口灌进来,吹得沈书额前的碎发动了动,和无数个送他上学的清晨重合。
只是过去那些年,他从不会像现在这样,连多看一眼都觉得贪心。
“哥,”他攥紧了拉杆,金属的凉意顺着掌心往上爬,“你回去吧,路上小心。”
沈书没动,目光扫过他肩上的背包:“身份证和车票都带了?”
“带了。”沈砚慌忙去摸口袋,指尖触到硬质的卡片时,才想起出门前已经检查过三遍。
他其实是怕自己一转身,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就会顺着喉咙涌出来。
周围有人拖着行李箱匆匆走过,轮子在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声响。
沈砚看着沈书的鞋尖,那是双黑色的皮鞋,鞋边沾了点昨天下雨溅的泥点。
他早上想帮着擦,沈书说“不用,不碍事”。
就像小时候,他总爱跟在沈书身后,抢着要拎他的书包,沈书也总说“不用”。
“到了给我发消息。”沈书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嗯。”沈砚点头,下巴抵着胸口,“下周末……摄影展,我提前给你发定位。”
“好。”
对话卡在这儿,像被剪断的录音带。
沈砚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嘈杂的车站里格外清晰,一下下撞着肋骨,带着钝重的疼。
他想起昨晚收拾行李时,偷偷把沈书缝补过的那件衬衫塞进了箱底,布料上还留着淡淡的樟脑丸味,像沈书身上常年带着的气息。
“那我……进去了。”他往后退了半步,拉杆被拽得咯吱响。
沈书终于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
指尖碰到颈侧皮肤时,沈砚猛地绷紧了背脊,像被点燃的引线,从脖子一路烫到耳根。
“路上照顾好自己。”沈书收回手,插进口袋里,“别总熬夜。”
“知道了。”沈砚的声音有点发紧,他飞快地低下头,拖着行李箱转身,“哥再见。”
“再见。”
他没敢回头,脚步快得像在逃。
行李箱的轮子磕在台阶上,发出“咚”的一声,震得他手腕发麻。
进站口的自动门缓缓打开又合上,把沈书的身影隔在了外面。
沈砚站在门后,背对着外面。
广播又在催检票了。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摸了摸颈侧。
那里好像还留着沈书指尖的温度,烫得他眼眶发酸。
候车大厅里人来人往,沈砚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行李箱立在脚边,像个沉默的伙伴。
他掏出手机,屏幕亮着,却没有消息。
指尖在对话框里敲敲打打,写了句“哥你回去了吗”,删了又写“路上开车慢点”,最后还是全删掉,只锁了屏。
玻璃窗外,高铁像银色的箭,刺破晨雾停在站台。
沈砚拖着箱子排队时,忽然看见人群里有个穿浅灰色衬衫的身影,正站在不远处的柱子旁看着他。
是沈书。
他没走。
沈砚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他想走过去,脚却像灌了铅。隔着攒动的人头,他看见沈书冲他挥了挥手,嘴角带着浅淡的笑意。
阳光落在沈书肩头,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铺到沈砚脚边。
检票员在喊他的车次。
沈砚慌忙低下头,跟着队伍往前走,检票时,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沈书还站在那里,手里拿着手机,像是在打字。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沈砚几乎是踉跄着跑上站台,躲在车厢连接处,才敢点开消息。
是沈书发来的,只有一张照片。
是他昨晚落在客厅的笔记本,摊开的那页上,用新钢笔写着一行字:“哥,下周见。”
后面画了个小小的笑脸,歪歪扭扭的,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沈砚捂住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蹲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行李箱的轮子硌着小腿,却不觉得疼。
周围的人拖着行李走过,脚步声、说话声、广播声混在一起,他却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和手机屏幕上那个小小的笑脸。
高铁缓缓启动时,沈砚扒着车窗往外看。
沈书还站在站台的尽头,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
直到再也看不见了,他才瘫坐在座位上,把脸埋进掌心。
邻座的阿姨递来纸巾,笑着问:“小伙子,舍不得家啊?”
沈砚点点头,又摇摇头,哽咽着说不出话。
他不是舍不得家,是舍不得那个人。
是那个会记得他爱吃的,会偷偷缝补他的衬衫、会在车站等他走远才离开的人。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还是沈书的消息:“到学校报平安。”
沈砚吸了吸鼻子,手指在屏幕上敲:“嗯,哥你也早点回家休息。”
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来时,他忽然想起小时候。
那时候他第一次去夏令营,哭着抓着沈书的衣角不肯放,沈书蹲下来跟他说:“听话,哥哥会去接你。”
后来夏令营结束,他在人群里一眼就看见沈书,手里还拿着他最爱吃的草莓糖葫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