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来就是这样。
那天晚上吃饭,他突然说:"哥,我下周要去邻市采风,大概要住半个月。"
我愣了一下:"学校的作业?"
"嗯,"他低头扒着饭,声音闷闷的,"老师说那边的老巷子很适合拍一组纪实照片。"
我心里莫名松了口气,又有点说不出的失落:"需要我给你收拾行李吗?"
"不用啦,"他抬起头,笑了笑,左脸中间的痣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我都准备好了。就是...哥你一个人在家,要记得按时吃饭,别总吃外卖。"
他絮絮叨叨地交代着,像个要出门的小媳妇,叮嘱我锁好门窗,记得给绿萝浇水,甚至连我放在玄关的备用钥匙藏在哪里,都重新确认了一遍。
"知道了,"我打断他,"又不是不回来了。"
他低下头,筷子在碗里戳着米饭:"我怕...我怕我回来的时候,家里就不是原来的样子了。"
我心里一紧,刚想说什么,他却突然抬起头,笑得一脸灿烂。
"开玩笑的哥!我走了正好,你要是想约林薇姐姐,也没人打扰你啦。"
他说得那么轻松,眼里却没什么笑意。
我看着他强装出来的洒脱,突然觉得喉咙发堵。
这半个月,对他来说,大概也是种煎熬吧。
送他去高铁站那天,天气很好。
他背着大大的相机包,穿着我去年给他买的牛仔外套,站在人群里,个子挺拔,眉眼清秀,引得路过的女生频频回头。
"到了给我发消息。"我帮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
"嗯,"他点头,忽然抱住我,下巴搁在我肩膀上,声音很轻,"哥,等我回来。"
他抱得很紧。
我怀疑他想弄死我。
我拍了拍他的背,刚想说什么,他就松开手,转身跑进了检票口,没回头。
看着他消失在人群里的背影,我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挖走了一块。
沈砚走后的第一周,日子过得异常平静。
王阿姨没再提相亲的事,大概是被沈砚上次那番话堵回去了。
我按时上下班,晚上回家看看书,或者对着电脑改改设计图,倒也没觉得有多难熬。
只是每次走到客厅,总会习惯性地往沙发那边看,想看看他是不是又窝在那里看摄影杂志。
冲咖啡的时候,会下意识地多拿一个杯子。
甚至半夜醒了,伸手往旁边摸,摸到的只有冰凉的床单。
第二周周三,我接到了沈砚室友的电话。
"沈书哥,你快来一趟吧,沈砚他...他出事了。"电话那头的男生声音很急,背景里还有嘈杂的议论声。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怎么了?他怎么了?"
"他去拍老巷子,从墙上摔下来了,脚踝扭伤了,还...还撞到了头,现在在医院呢!"
我没听完后面的话,抓起外套就往门外冲。
开车的时候,手一直在抖,导航的声音听着格外刺耳。
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沈砚受伤的样子,他膝盖上的纱布,他虎口的燎泡,他红着眼睛说"哥,我疼"。
这孩子,是不是又在折腾自己?是不是又想让我心疼?
可就算知道是算计,我还是控制不住地心慌。
赶到邻市的医院时,沈砚刚从检查室出来,坐在轮椅上,脚踝缠着厚厚的纱布,额角贴了块纱布,渗着点血丝。
看到我进来,他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眼里就泛起了水汽。
"哥,你怎么来了?"他挣扎着想站起来,被我按住了。
"你室友给我打电话了。"我看着他额角的伤,声音忍不住发沉,"怎么回事?"
他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就是...想拍巷子顶上的猫,踩空了..."
"沈砚!"我攥紧了拳头,努力压着脾气,"你是不是觉得这样很有意思?"
他猛地抬起头,眼泪掉得又急又快:"我没有!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哥,你别生气,我错了..."
他越哭越凶,肩膀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周围的人都朝我们看过来。
我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看着他脚踝厚厚的纱布,心里的火气突然就泄了,只剩下密密麻麻的疼。
"算了,"我叹了口气,蹲在他面前,帮他擦了擦眼泪,"医生怎么说?"
"说...说脚踝有点骨裂,要养一个月,头上就是点皮外伤,没事的。"
他抽噎着说,忽然抓住我的手,放在自己额头上,"哥,你摸摸,不疼了。"
他的掌心滚烫,带着点汗湿的黏腻。
我能感觉到他指尖的颤抖,像只受惊的小兽,在寻求一点微不足道的安慰。
"我带你回家。"我站起身,推着轮椅往外走。
"不用住院吗?"
"回家养。"我没回头,声音却软了下来,"家里有我。"
回去的路上,沈砚靠在后座上睡着了。
大概是真的累了,他眉头皱着,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
我从后视镜里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无力。
脾气和耐心被一点点抽干。
这孩子,用一场又一场的意外,用一次又一次的眼泪,把我牢牢地捆在他身边。
我知道这是算计,是心机,是他用尽全身力气的挽留,可我偏偏就吃这一套。
谁让他是沈砚呢?是我从小护到大的人,是我放在心尖上疼了十几年的人。
回到家,我把他安置在卧室的床上,给他垫了个软枕。
他醒了,迷迷糊糊地抓住我的手:"哥,你别走好吗?"
"我不走,"我坐在床边,摸了摸他的头,"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他这才松开手,像只满足的小猫,又沉沉睡了过去。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几乎推掉了所有不必要的应酬,每天准时回家,给他做饭,帮他换药,晚上就在他床边搭个小床。
他变得格外黏人,喝水要我递,看书要我念,连翻个身都要哼哼唧唧地叫我。
有次我去洗澡,不过十几分钟的功夫,出来就看见他坐在床上,眼睛红红的,像只被抛弃的小狗。
"哥,你是不是不想管我了?"
"我就是去洗个澡。"
"我以为你走了。"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以前我生病,你从来都不离开我的。"
我看着他委屈的祈求,就是狠不下心来推开他。
或许,王阿姨说得对,我这心思,早就偏了。
沈砚的脚踝渐渐好了,可他好像还是离不开我。
晚上依旧要赖在我床上,睡觉的时候总喜欢往我怀里钻,像只没断奶的小猫。
他在我怀里直哭,哭累了就睡着了,说的梦话都是让我别走。
有天早上醒来,发现他整个人都缠在我身上,腿搭在我的腰上,胳膊紧紧地抱着我的脖子,呼吸均匀地拂在我的颈窝里。
阳光透过窗帘照进来,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