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开始变得很安静。
那天之后他没再提过喜欢,只是看我的眼神总像蒙着层雾,湿漉漉的,带着点说不清的黏糊。
我以为这是好事,至少他肯把那份心思藏起来,我们还能像从前那样,在哥哥和弟弟的名分里相安无事。
可我忘了,沈砚这孩子,从小就有股执拗劲儿。
小时候想要我陪他睡觉,能站在门口哭到天亮,直到我心软同意才肯罢休。
如今这份执拗换了个模样,藏在温顺的外壳下,像温水煮青蛙,慢慢把我裹进他织的网里。
最先察觉到不对劲,是他开始频繁地受伤。
先是某天早上我去叫他起床,发现他左手缠着厚厚的纱布。
"怎么弄的?"我皱着眉去碰,他缩回手,声音细若蚊吟:"昨晚想给你泡杯蜂蜜水,不小心被开水烫到了。"
我掀开纱布看,虎口处果然有片红肿的燎泡,边缘还泛着不健康的白。
"为什么不叫醒我?"我压着脾气去拿烫伤膏,指腹碰到他皮肤时,他瑟缩了一下,眼眶却红了。
"怕吵你睡觉...哥最近总失眠。"
那句话堵得我喉头发紧。
我低头给他涂药,他忽然轻轻抓住我的手腕。
"哥,你别生我气好不好?我以后会小心的。"
他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缠着纱布的左手笨拙地覆上来。
我看着他眼里的讨好和惶恐,到了嘴边的责备全化成了叹息。
"以后有事立刻叫我。"
他用力点头,睫毛上沾着点水汽,趁我收拾药膏时,悄悄往我身边凑了凑,肩膀几乎要贴上我的胳膊。
从那天起,沈砚的"意外"就没断过。
切水果时被刀划到指尖,骑自行车去买酱油时摔破了膝盖,甚至有次换灯泡,踩在凳子上晃了两下,虽然没摔下来,却在胳膊肘上磕出块青紫色的瘀伤。
每次我问起,他都低着头说没事,眼神却总往我脸上瞟,像在确认什么。
我不是傻子。
第三次看到他膝盖上缠着纱布时,终于忍不住把药箱摔在桌上。
"沈砚,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吓了一跳,猛地跪在我面前,纱布下的膝盖硌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哥,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他仰着头看我,眼泪掉得又急又快。
"我就是...就是想让你多看看我。"
"我天天都在看你!"我攥着拳头,指节泛白。
"你以为这样我就会心软?就会忘了我们是什么关系?"
他突然抓住我的手,把掌心按在他的膝盖上。
隔着纱布,我能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哥,我疼。"
他声音里的委屈几乎要溢出来,"你上次去见林薇姐姐,我在家疼了一整天,这里..."他抓着我的手往心口按,"比膝盖疼一百倍。"
我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心脏却被他这句话揪得生疼。
他看着我躲闪的眼神,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绝望。
"哥,我不逼你了。你要是真喜欢她,我...我能接受。"
他说这话时,眼泪还挂在下巴上,却努力扬起嘴角,像在演一出慷慨赴死的戏。
我知道他在等什么,等我否认,等我安慰,等我像从前无数次那样,把他护在身后。
可我不能。
我别过脸,声音冷得像冰:"你接受不接受,和我没关系。"
那天晚上他没回自己房间。
我洗漱完出来,看见他蜷缩在客厅的沙发上,膝盖上的纱布渗出血迹,在浅色的布料上晕开一小朵暗红。
客厅没开灯,只有月光从窗帘缝里钻进来,照着他露在外面的脚踝,细得像一折就断。
我站在原地看了很久,终究还是走过去,把他抱回了我的卧室。
他很轻,比我想象中要轻得多,像片随时会飘走的羽毛。
放在床上时,他忽然睁开眼,睫毛在我手背上扫了一下:"哥,你还是心疼我的,对不对?"
我没说话,转身去拿医药箱。
给他换纱布时,发现伤口果然裂开了,大概是下午跪在地上时弄的。
"别再折腾自己了。"我低声说,消毒水擦过伤口,他疼得浑身绷紧,却咬着牙没出声。
"哥,"他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你别成家好不好?"
我动作一顿。
"就我们两个,像以前那样过,行不行?"
他往我身边挪了挪,额头几乎碰到我的肩膀。
"我会做饭,会洗衣服,会挣钱养你,你要是嫌家里冷清,我们可以养只猫,养只狗,就像那盆绿萝一样,慢慢陪着我们变老。"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点卑微的祈求。
我看着他膝盖上狰狞的伤口,突然觉得很累。
这些年我总想着要给他一个家,却没料到,他想要的家,自始至终只有我一个人。
"沈砚,"我把纱布缠好,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疲惫。
"有些事,不是你想怎样就怎样的。"
他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抓住我的衣角,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那天晚上他又像小时候那样,把脸埋在我颈窝里,呼吸均匀得像睡着了,手却攥得死紧,仿佛一松手,我就会消失不见。
后半夜我醒了一次,发现他还没睡,正睁着眼睛看我,黑暗里,他的瞳孔亮得吓人。
"哥,"他忽然开口,气息拂过我的锁骨,"我给你唱首歌吧,小时候你总唱给我听的。"
没等我回答,他就轻轻哼了起来。
是首很老的童谣,调子简单得很,他唱得断断续续,跑调跑到天边,却让我想起很多年前,父母刚走那会儿,他半夜总哭,我就抱着他坐在床上,一遍遍地唱这首歌。
那时候他那么小,蜷缩在我怀里,像只受了惊的小猫咪。
怎么就长大了呢?怎么就...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呢?
"哥,"他唱完了,声音低得像叹息,"你别喜欢别人,好不好?"
我闭上眼,没回答。
从那以后,沈砚像是换了种策略。
他不再弄伤自己,却开始用另一种方式渗透我的生活。
我加班晚归,他总会留一盏玄关的灯,桌上摆着温在锅里的粥,碗边放着切好的水果,每块苹果都去了核,摆得整整齐齐。
我随口提了句公司楼下的咖啡店换了豆子,第二天早上,他就背着相机去了那家店,拍了整整一卷咖啡豆的照片,洗出来贴在我办公桌的台历上。
王阿姨又来劝我约林薇,话还没说完,沈砚就端着一盘刚烤好的饼干过来,笑着往王阿姨手里塞。
"王阿姨尝尝我的新配方,哥说比上次的好吃。对了,哥昨天还说,最近项目忙,怕是没时间想别的事呢。"
他说得自然又坦荡,眼神清澈得像山涧的泉水,谁也看不出他话里藏着的机锋。
王阿姨被堵得没话说,只好拿着饼干走了,临走前看我的眼神,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我看着沈砚收拾盘子的背影,突然觉得脊背发凉。
这孩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心思深沉了?
可能是装的太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