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拾到书架时,他看到那本绘画比赛一等奖的画册。
封面落了层薄灰,他拿起来吹了吹,翻开。
画里的他,穿着白衬衫站在福利院的槐树下,沈砚躲在他身后,只露出双亮晶晶的眼睛。
日期是他们认识的第三个月。
以前看这张画,他总会心软。
觉得这孩子太可怜,像只受惊的小兽,需要他拼尽全力去护着。
可现在,他盯着画里自己的脸,突然觉得陌生。
那时的他,眉眼间带着少年人的温和,嘴角甚至有浅浅的笑意。
多久没那样笑过了?
好像是从沈砚上高中开始。
少年进入青春期,情绪变得敏感,一点小事就会红着眼眶问:“哥是不是烦我了?”他得反复解释“没有”,还要挤出笑容哄着,生怕哪句话说错了,又让这孩子胡思乱想。
他以为那是爱,是责任。
可现在回头看,更像是一种习惯的捆绑。
就像他习惯了每天早上挤好两份牙膏,习惯了买菜时多买份沈砚爱吃的草莓,习惯了加班时手机调成震动,怕错过少年的电话。
这些习惯像藤蔓,缠得久了,他自己都忘了,没缠上之前,他原本是喜欢独来独往的。
大学时他一个人住,周末能窝在宿舍看两天电影,连外卖都懒得点。
那时他觉得自由,现在想想,那才是他本来的样子。
沈砚像颗投入湖面的石子,打乱了他原本平静的生活。
他花了十几年去适应那圈涟漪,甚至以为那就是生活该有的样子,直到石子被人捞走,湖面重新归于平静,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他更爱这平静。
他把画册放回书架最高层,上面落了个储物箱,里面装着沈砚的奖状和奖杯。
他抬手把箱子挪了挪,挡住了画册的一半封面。
没必要总看见了。
公司组织团建,去邻市的温泉山庄。
以前他总找借口推脱,怕沈砚一个人在家吃不好,现在却第一个报了名。
温泉池里水汽氤氲,同事们聊着天,说他最近气色好了不少。
沈书靠在池边,看着窗外的山景,手里捏着杯清酒,慢慢喝着。
酒是温热的,滑过喉咙时带着淡淡的甘味。
他想起以前,沈砚总抢他的酒杯,皱着眉说“哥少喝点”,手指却偷偷蘸着酒液,抿着嘴笑。
那时觉得是甜蜜的负担,现在想来,不过是少年人不懂事的纠缠。
“沈工,想什么呢?”旁边的同事碰了碰他的胳膊,“听说你弟在伦敦挺好的?”
沈书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同事说的是沈砚。
他点点头:“嗯,应该吧。”
他没去找过沈砚。
那个搜索了无数次的航班页面,终究只是停留在屏幕上。
有次他甚至点开了购票界面,输入了自己的信息,可在付款那步,突然停住了。
他在想什么呢?找到沈砚之后呢?质问他为什么走?还是像以前一样,把他带回身边,继续过那种被依赖、被需要的生活?
好像都没什么意义。
沈砚既然选择走,就说明他不想再被“沈书的弟弟”这个身份困住。
而他,似乎也没那么想把这个身份捡起来了。
团建回来,他顺路去了趟超市。
推着购物车在货架间走,看到草莓时,下意识地想伸手,指尖悬在半空,又收了回来。
沈砚爱吃草莓,可他不爱。
以前总买,是因为每次看到少年捧着草莓盒,吃得开心的样子,他会觉得满足。
可那种满足,更像是看到自己养的花终于开了,是成就感,不是心动。
他买了盒蓝莓,是自己爱吃的。
结账时,收银员扫完码,笑着说:“先生一个人住?”
“嗯。”
“真羡慕,自由。”
沈书拎着购物袋走出超市,秋风卷起落叶,在脚边打了个旋。
他突然觉得收银员说得对,自由。
这种自由,是沈砚离开后,他才重新拥有的。
他重新回到房间,沉沉地睡下。
-
沈书是被窗帘缝隙漏进来的阳光晃醒的。
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道斜斜的光纹看了很久,才慢慢坐起身。
宿醉的钝感早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清醒。
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暗着,从沈砚走那天起,它就很少再亮起与“沈砚”相关的提示。
已经三个月了。
他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凉意顺着脚底爬上来,让他打了个轻颤。
走到客厅时,他习惯性地往玄关瞥了一眼。
那里空荡荡的,没有白色运动鞋,也没有半个浅淡的鞋印。
这个动作他做了快一个月才改掉。
起初总觉得下一秒门就会被推开,沈砚背着黑色双肩包站在那里,低着头说“哥,我回来了”,像以前无数次放学回家那样。
可现实是,门始终关着,钥匙串在挂钩上安静地晃,只有风从窗缝钻进来时,才会带起一点轻微的响动。
沈书走到厨房,打开冰箱。
里面整整齐齐,没有半盒没喝完的牛奶,也没有盖着保鲜膜的巧克力慕斯。
他自己买的速冻饺子躺在最下层,保质期还有半年。
他拿出饺子,烧水,煮好,盛在盘子里。
没有像以前那样,先夹起一个吹凉了递到沈砚嘴边,问“烫不烫”。
现在他只需要自己慢慢吃,味同嚼蜡也没关系,反正没人会皱着眉说“哥,你煮的饺子皮有点硬”。
吃完早餐,他坐在书桌前改设计稿。
屏幕上的线条清晰利落,他的手指在鼠标上滑动,精准得像台机器。
同事们都说他最近状态好得惊人,图纸一次通过,连以前会纠结半天的细节都处理得干脆利落。
不是状态好,是心里空了。
空到能容下所有琐碎的工作,容下那些曾经会让他烦躁的修改意见,却再也盛不下一点点关于沈砚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