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沈砚低着头,耳后红得发烫。
他以为是少年害羞,现在才明白,那是心虚,是慌乱,是怕被他发现秘密的窘迫。
沈书拿起铅笔,在空白处演算起来。
数字、符号、公式……他的手指有些抖,算错了好几次,直到铅笔芯断了,才停下来。
他把铅笔扔在桌上,转身走到书架前。
沈砚的书摆得整整齐齐,从课本到画册,从科普读物到小说。
最上面一层放着他们的合照,还有沈砚得的奖状,三好学生,绘画比赛一等奖,物理竞赛金奖……
每一张奖状上,少年的笑容都格外灿烂。
沈书拿下那本绘画比赛一等奖的画册,翻开。
里面全是沈砚画的画,有福利院的老槐树,有学校的操场,有街角的流浪猫,最多的,是他。
画他工作的样子,画他做饭的样子,画他睡着的样子。
每张画的角落都写着日期,从他们认识的那天起,从未间断。
最后一页是空白的,只在右下角画了个小小的太阳,旁边写着一行字:“等哥带我去看海。”
沈书的眼泪落在画纸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他想起那天,他说要去海边民宿,沈砚低着头,说要去参加学术讲座。
原来那时,他就知道自己要失约了。
他合上画册,走到书桌前,把买来的画纸和蜡笔放在上面。
然后,他拿起一支蜡笔,在画纸上画了起来。
他画了一个阳台,画了晾在绳子上的两件衬衫,画了角落里的洒水壶,还画了一个空荡荡的花盆——那是沈砚种栀子花的地方。
画到一半时,他停了下来。
因为他不知道该在那个阳台上画些什么。
没有沈砚的阳台,再明媚的阳光也显得冷清。
沈书放下蜡笔,走到窗边。楼下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线下,有情侣手牵手走过,笑着说着什么。
像极了他和沈砚以前的样子,晚饭后一起散步,沈砚会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偶尔停下来,踮起脚亲他的侧脸。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闹钟响了,提醒他该吃药了。
他有慢性胃炎,医生说要按时吃。
沈书拿出药盒,倒出一粒白色的药片,就着冷水咽了下去。
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像沈砚离开时,留在空气里的最后一丝气息。
他回到书桌前,继续画画。
这一次,他在阳台的角落里画了一个小小的身影,背对着镜头,好像在等什么人。
画完时,天已经快亮了。
沈书看着画纸上的背影,突然觉得,或许沈砚不是在躲他。
或许他只是遇到了很难的事,难到只能用离开来解决。
那他就等。
等他想通了,等他愿意回来了,等他再次笑着出现在门口,说:“哥,我回来了。”
沈书把画纸小心翼翼地收起来,放在沈砚的画册里。
然后,他拿起那本摊开的习题册,开始演算那道微积分题。
窗外的天渐渐亮了,晨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手背上,带着淡淡的暖意。
笔尖在纸上滑动,发出沙沙的声音,像在对某个遥远的人说:
我等你。
无论多久。
——
沈书是被冻醒的。
凌晨三点,客厅的落地窗没关严,秋风卷着寒意灌进来,他裹着毯子缩在沙发上,手脚冰凉。
桌上的蜡笔和画纸还摊着,月光在那片空白的画纸上投下薄薄一层银辉,像未干的泪痕。
他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喉咙里发紧的钝痛不知何时消了,只剩下一种空落落的麻木。
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航班查询页面,伦敦的天气显示多云,气温比这里低五度。
这个认知让他愣了一下——他居然还记得沈砚怕冷,换季时总忘加衣服,每次都要他把厚外套塞进书包。
可那又怎么样呢?
沈书关掉手机屏幕,黑暗重新漫上来。
他起身去关窗,指尖触到玻璃的冰凉,突然想起沈砚走的那天早上,也是这样的秋风,卷着落叶在楼下打转。
那时他以为天塌了,心脏被攥得喘不过气,可现在,不过半个月,他已经能平静地站在这里,听风扫过窗沿的声音。
是时间太残忍,还是他本就凉薄?
沈书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什么情绪。
他走到厨房倒水,看见冰箱里那盒没喝完的牛奶,已经过了保质期,盒身鼓了起来。
他拎起来扔进垃圾桶,动作自然得像在扔掉一张废纸。
以前他从不这样。
沈砚的东西,哪怕是根用过的笔芯,他都会收进那个印着小熊图案的铁盒里,那是沈砚十五岁生日时,他陪着挑的。
铁盒还放在沈砚的书桌抽屉里。
沈书早上整理房间时看到了,里面堆满了少年的“宝贝”:掉了页的漫画书,断了弦的吉他拨片,他随口说好吃的糖果纸,还有一颗用玻璃瓶装着的、从海边捡来的鹅卵石——沈砚说,等他们一起去看海时,要再捡一袋回来。
那时他看着那瓶鹅卵石,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发疼。
可现在回想起来,只觉得有点可笑。
不过是颗石头,和沈砚那些随口许下的诺言一样,轻飘飘的,风一吹就散了。
他开始按时上班,开会时不再走神,设计稿改得又快又好,连总监都笑着拍他肩膀:“沈工这状态,跟换了个人似的。”
同事们私下议论,说沈工弟弟出国后,他反而更拼了。
沈书听到了,没解释。
他只是觉得,总得做点什么,填满那些突然空出来的时间。
以前这些时间是属于沈砚的。
晚上回去要检查他的作业,周末要陪他去书店,甚至开视频会议时,都得留意着厨房,别让那个偷偷煮面的少年把锅烧糊了。
现在不用了。
他可以在公司待到深夜,泡在图纸和数据里,直到保安来催才离开。
回到家,屋子里安安静静的,没有少年窝在沙发上打游戏的动静,没有厨房飘来的泡面香,也没有深夜里,悄悄溜进他房间、在他床边站很久的呼吸声。
沈书第一次发现,原来安静是这种感觉。
不刺耳,甚至有点舒服。
他开始整理沈砚的房间。
不是之前那种带着念想的摩挲,而是真正意义上的“整理”。
习题册收进纸箱,课本送给了楼下刚上高中的邻居,衣柜里剩下的几件旧衣服,打包捐给了福利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