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是被消毒水的味道呛醒的。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连窗帘都是洗得发旧的米白。
他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左手手腕缠着厚厚的纱布,隐隐的疼顺着血管爬上来,像条冰冷的蛇。
窗外是伦敦的秋天,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风卷着落叶拍打玻璃,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盯着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影子看了很久,才想起昨晚发生的事。
他把自己锁在公寓的浴室里,刀片划开皮肤时,居然没觉得疼,只看到血珠争先恐后地涌出来,像极了那年夏天,沈书给他买的草莓,被他捏破时流出来的汁水。
护士推门进来换输液袋,脚步声很轻,却在这过分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感觉怎么样?”护士的英语带着本地口音,沈砚听得不太真切,只摇了摇头,把脸转向墙壁。
他不想说话。
从踏上这片土地开始,他的话就越来越少。
机场里沈书转身离开的背影,像一把钝刀,在他喉咙里反复拉扯,直到现在,连最简单的问候都说不出口。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了一下,是学校发来的邮件,提醒他下周交论文初稿。
沈砚闭上眼,手指蜷缩起来。
他的成绩依旧是全系第一,笔记记得比教科书还工整,连教授都笑着说“沈砚,你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东方学生”。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些公式和理论,不过是他用来填满大脑的填充物,像超市里打折的面包,看起来饱满,咬下去全是空洞。
出院那天,天空飘着小雨。
他没打伞,任由雨水打湿头发和衣服,沿着街边慢慢走。
公寓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楼道的灯坏了很久,他摸着黑爬上三楼,掏出钥匙时,手突然抖得厉害,钥匙串掉在地上,发出哐当的响声。
他蹲在地上,看着那串钥匙在黑暗里闪着微弱的光,突然捂住脸,喉咙里发出像被掐住的呜咽声。
以前钥匙掉了,沈书总会蹲下来捡起来,轻轻敲敲他的额头,说“毛手毛脚的”,然后把钥匙串塞进他手里,掌心的温度烫得他心慌。
可现在,只有冰冷的水泥地贴着他的膝盖,连回声都带着寒意。
公寓里和他离开时一样乱。
画架倒在墙角,颜料管挤得乱七八糟,吃剩的外卖盒堆在桌脚,长出了一层薄薄的霉。
他踢开脚边的画具,走到书桌前坐下,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来,映出他眼下的乌青和苍白的脸。
论文文档已经写了大半,逻辑清晰,数据详实,可他盯着屏幕上的字,突然觉得陌生。
这些东西有什么意义呢?他费尽心机来到这里,拼命学习,考出最好的成绩,难道就是为了在这间发霉的公寓里,对着一堆冰冷的文字发呆吗?
手机又震动了,是银行发来的短信。
沈砚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突然抓起手机,狠狠砸在墙上。
手机屏幕裂开一道蛛网似的纹路,暗了下去。
从他在机场说出“别再找我”那句话开始,他们就该两清了。
可他没本事赚钱,学费和房租都是沈书提前交的,连他身上这件外套,都是沈书临走前塞进他行李箱的。
沈书的气味还留在布料里,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像一根无形的线,缠得他喘不过气。
他脱下外套,扔进垃圾桶,连带里面的钱一起。
钱包里有他和沈书在海边的合照,照片上沈书笑着揉他的头发,阳光落在他们脸上,暖得像假的。
夜里他总是睡不着。
客厅的落地窗没关严,风灌进来,带着远处酒吧的喧嚣和电车驶过的轰鸣。
他坐在地板上,背靠着沙发,手里捏着那片从国内带来的鹅卵石,石头被他摸得光滑温润,却捂不热他冰凉的指尖。
沈书说过,等他考上大学,就带他去看真正的大海。
可现在他离海那么近,站在公寓的阳台上就能看到灰蒙蒙的海岸线,却连下楼的力气都没有。
他开始频繁地逃课。
教授打来电话,他不接;同学发来消息,他不回。
他把自己关在公寓里,拉上所有的窗帘,在黑暗里待着。
饿了就啃几口面包,渴了就喝自来水,直到胃里传来尖锐的疼,才想起自己已经三天没正经吃过东西。
有天半夜,他突然想起沈书做的番茄鸡蛋面。
沈书的手艺算不上好,面条总煮得有点软,鸡蛋炒得焦黑,可他每次都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光。
沈书会坐在对面,看着他吃,眼神软得像融化的糖,说“慢点吃,锅里还有”。
想到这里,他突然趴在地上,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想回家,想闻沈书身上的味道,想被沈书敲着额头骂“笨蛋”,可他不能。
他已经把所有的路都堵死了,那句“我讨厌你”像一道符咒,贴在他和沈书之间,撕不下来。
学校的心理老师找到他时,他正坐在教学楼的天台上,脚悬在半空。
秋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很乱,他看着楼下往来的人群,觉得像在看一场无声的电影。
“沈同学,我们谈谈好吗?”老师的声音很温柔,沈砚却觉得刺耳。
他转过头,扯了扯嘴角,想笑,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诊断结果出来那天,阳光难得地好。
抑郁症,中度。
医生说了很多话,开了一堆药,可沈砚一句都没听进去。
他拿着那张诊断书,走出医院,站在阳光下,突然觉得很可笑。
他以前总笑话沈书太敏感,一点小事就愁眉苦脸,现在自己却成了需要靠吃药才能活下去的人。
沈书要是知道了,会不会皱着眉说“早知道你这么没用,当初就不该放你走”?
他把药扔进垃圾桶,像扔掉那些写满沈书名字的画纸。
他不需要同情,更不需要沈书的怜悯。
他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算跪着也要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