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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玲珑骨(二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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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风明月山间酒’入口不烈,回甘绵长,四人闲谈品酒,不禁一杯又添一杯,喝够了三壶,皆有些醉醺醺起来。

文徽徽面上绯红,和荀陆机勾肩搭背道:“荀师兄,你人很好,就是眼神不大好。”

荀陆机咂咂嘴:“胡说,我眼神好着呢。”

文徽徽似是想起什么,笑了笑,伸出一根手指,道:“你看看,这是什么?”

荀陆机眯着眼嗤笑了声:“一。”

“放屁。”文徽徽摇了摇头,“你再看看。”

荀陆机凑近看,眼神聚焦,眼前的手指分明就是一,眼神散开,手指后面的少女倒在陈辞的肩上,再次眯眼聚焦,笃定道:“就是一。”

文徽徽:“说你眼神不好,你还不信,这分明是手指。”

荀陆机开口就要反驳,琢磨一下,眼前确实是一根手指,不由道:“再来。”

文徽徽伸出另一只手,探出食指,又比了一个一,问道:“这是几?”

荀陆机:“这是手指。”

文徽徽笑得四仰八叉,道:“这是一。”

荀陆机自觉被耍,推开手指就要表示不服,就见文徽徽将两只手指并作一块,道:“好了好了,再给你次机会,这又是什么?”

荀陆机不愿再说错,仰后了身子仔细瞧了瞧,见两根手指后边一个容星阑,一个陈辞,偎在一块。又凑近两根手指看了看,这回他学聪明了,道:“两个比着一的手指。”

文徽徽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道:“这是成双成对。好了,就说你眼神不好,你不信。日后长点眼力罢。”

荀陆机被绕晕了,索性靠在椅子上,咕哝道:“再来。”

文徽徽打了个哈欠:“阿献,再上一壶酒。”

容星阑倒在陈辞肩上,头有些发晕,对面两人方才嘀嘀咕咕说了些什么,她听不大清,现下这句听清了,她跟着叫了一声:“再上一壶。”

陈辞的脸颊上亦染了微微的红晕,他拢下容星阑抬着的手,声音有些哑:“星阑,不能再喝了。”

“我不喝,你喝。”容星阑,“你爱喝。”

陈辞眸光沉了沉,他不贪酒,亦不喜饮酒。饮酒使人麻痹,是逃避之人所为。她口中的‘你’,根本不可能是他。

半晌,他问:“我何时爱喝?”

容星阑:“那日,爹娘在。你喝了很多。”

陈辞侧首垂眸,容星阑毫无防备地歪在他的肩上,头抵在他下颌处,碎发蹭得他面上轻痒。

他的思绪飘去很远。

上一世自诩无欲无求,择无情道,独行一世,只盼得道飞升。却在无数个练剑之夜,回想起凡尘世间留给他的唯一又微弱的一束光。

是郝牛村隔壁院子里漏出的一丝暖色微光。

常年行冰雪之上,不知暖是何滋味,便不会心生向往。但若是曾触及到了一丝温暖,便会在无数个行路的日子里,回想起那缕微弱的暖意。

那是一种和冰雪不同的,不刺痛、不彻骨,舒缓而安心的感觉。

他的修为迟迟未进,是有凡尘未了。

他欠容晏夫妇一份恩情。

容晏夫妇长逝,他们还有一个女儿留存世间。

容星阑,似乎是一个极为遥远的名字,若是不刻意回想,便长埋冰雪之中,再不会被他忆起。

他立涂华山云上,见容星阑将鬼童护于身后之时,长封的冰原似乎裂开了一道口子,使他想起一件极远极远的事。

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那时他还很小,在村中孩童的恶劣童谣中,他逐渐明白自己是一个怪异的存在。

人人生而有父母,他的出生,却‘克’死了自己的父母。

村里的孩子都是这么说的。

容星阑也是。

容星阑年岁比他更小,她被容叔和裴姨养得极好,身形圆润,脾气霸道,比他高了半个头。

较大的孩子朝他扔石子、吐口水,容星阑提着篮子远远地奔过来,从篮中掏出果子,作势要砸欺负他的孩童,将他护在身后,道:“我砸到谁,谁今晚就会被他克死。”

那些孩童轰然散开,容星阑得意地回头,递给他一个桃:“阿辞哥哥,吃桃。”

容星阑砸桃一事,在村里的孩子中奠定了深重的威望,之后她便和那些曾经欺负他的人成天混作一块,将他彻底抛之脑后。

从此,除却偶受裴姨邀请和她一同用饭,他们之间再无交集。

众修讨伐,容星阑将鬼童护在身后,与孩童时护在他身前的情形如出一辙。

只是她护他是孩童无忌,她护鬼童却是深思熟虑之举。

不论如何,他不能让她死。

他须还容晏夫妇教养、照拂之恩。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纵使容星阑有阴符之本领,他有渡劫之能耐,于天地雷威下不过蝼蚁。

意识消弭之际,他忽而醒悟,缘何修为到了渡劫,与飞升临门一脚,却生出执境,难得寸进。

他有偏念。

他将其妥当安放,藏得极深,长埋冰雪,连他自己都险些骗过去了。

若是……若是那曾将她护在身后的小少女,能再多一点、再多一点,将目光分给他,就好了。

但她的目光为诸多新鲜事物吸引,终将停在郝一身上。

郝一,绝非良配。

那日他走进了久违的暖光,不觉饮多了几杯,不愿去想她和郝一的婚事,便又饮多了几杯。

思绪在荀陆机挥舞着手无实物耍剑中收回,陈辞拂袖使出瞬移符,转瞬间到了团团崖。

屋中的夜明珠皆被盖上了遮光布,里面无人,只有一盏灯烛。

容星阑已经睡得不省人事,陈辞抱着她轻轻放到床上,替她拂去飘到脸上的碎发。

他察觉到枕边似有什么在软被下动了动,冷眼轻瞥,须臾,目光柔和地回到床上少女的脸上。

她喝了酒,似有些热,唇上嫣红。

冰冷的指腹轻轻划过,在她的唇珠上压了一压。

烛火虽幽,仍能照见很多事。

虚室剑的剑光挽了个冰花,烛火挣扎着跳跃两下,室内皆暗。

陈辞缓慢地舔过自己嘴唇,低下头。

冰凉的嘴唇润了润,虔诚又克制地在容星阑手心轻轻一碰,仍觉不够,又贴了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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