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中文要什么老师?”俞涅不解道:“多去老邵的烧烤店里坐坐,还怕张不开嘴?”
“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话多。但清明果好吃,话也变得好听起来,“那么有语言天赋。”
“总觉得你在拐着弯骂我。”俞涅端着碗,说:“走吧,带你看看白边玉山刚醒过来的样子。”
“这个点?”丁远暧问。
俞涅:“回笼觉不行吗?”
记仇。真记仇。
沿着山路往上走,台阶上落叶点缀。
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树木,威力就散一半。空气中湿哒哒的,混着泥土的气息,像是刚下过雨。
树林间,并排而立的几幢别墅依旧诡异地沉默着。
“这里真的住了人吗?”丁远暧问。
“很少有人住。这里毕竟是风景区,寒暑假的时候游客就多起来了。”俞涅说:“一般也就是想放松放松的时候才回来住一段时间。”
“放松放松?”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嘛。”
“干什么突然念诗?”丁远暧好笑道:“我还以为你语文不好呢。”
“研究你名字的时候顺便多看了几首。”俞涅抬头望着蓝天白云,感叹道:“写得真好,陶渊明,写得真好。”
“夸人的词汇量匮乏,你要是再练练,这儿的房子都能让你化缘回来一幢。”
“那也不给你住。”俞涅看她,说:“除非——”
“除非什么?”丁远暧问。
“没想好。”俞涅转头,望着身后长长的一段路,说:“你体力倒是不错。”
“你也不赖,治水。”丁远暧说:“一点也不像是快四十岁的人。”
“身份证在家里,回去就给你看。”俞涅说:“还有啊,能别叫我治水吗?我听着头痛。”
“那要叫你什么?”丁远暧停下脚步,看着他问。
俞涅摸着胡茬,思考了一会,说:“哥哥?”
丁远暧猛翻白眼,“你好恶心。”
俞涅说:“管他呢,你先叫一声来听听看。”
丁远暧果断地叫了:“哥哥。”
“噫——”俞涅搓搓胳膊,摇手道:“算了算了,好恶心。”
“你也知道啊。”丁远暧笑一声,望向山路最上方,说:“我想去那片竹林里看看。”
“没有大熊猫的,放低期待。”
俞涅连跨三级台阶,走到丁远暧前面。
丁远暧跟上去,走到他身边,和他并排往上走。
“放心吧,我早就学会不设期待了。”丁远暧说:“我去了挺多地方的,也被伤了几次心。大部分景点和网上说的差不多,中规中矩但没有惊喜。反倒是有一次我不小心走错了地方,走到了一条种满梧桐树的乡村小路上。”
那是一个傍晚,路上没有一个人,她独自走在梧桐树下,感觉自己不像走在人世间。
俞涅转头去看身边的人,她的眼里像是起了雾气,朦胧的,叫人看不清。
他笑一下,说:“为什么一个人去那么多地方?散心?”
“算是吧,想忘掉一些东西。”
“忘掉了吗?”
“没有。”
“说明那是很重要的东西。”
丁远暧看着他,说:“你想知道我来这里的原因吗?”
“冥冥之中?”俞涅笑道。
“差不多,”丁远暧说:“我在火车上看到了一篇文章,文章里说‘檎林春天,风吹——’”
“酥人骨嘛。”俞涅笑嘻嘻地接上她的话。
“你也看过?”丁远暧惊讶道。
“看八百遍了!”俞涅说:“听好了,不要太惊讶,那篇文章是我爸写的。”
丁远暧瞬间睁大眼。
“我爸在镇上挺有名的,你那晚睡的那个公园就是他设计建造的。檎林镇以前啊——”俞涅笑一下,“这么说吧,我小的时候跑出去玩,回家的时候脸都是灰扑扑的。”
丁远暧抿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现在笑着提起爸妈,却比他哭了还让她不知所措。出于人道主义,她现在是不是应该安慰他一下?
“你果然知道了吧,”俞涅看着她纠结的脸,说:‘我爸妈的事。”
丁远暧沉默片刻,点点头,“嗯,张姨送饺子那天跟我说的。”
“你不用想太多,我要哭的话也已经哭够了。”俞涅说:“但偶尔还是会有些不甘心,我那时候没在这里,在外面工作,没见到他们最后一面。”
丁远暧不说话,只是一个劲儿地往竹林走,走到一半突然转身,看着站在下面台阶的俞涅说:“啊,相机忘记带了。”
俞涅看着她笑:“太好了,遇见你以来,今天运气最好。”
丁远暧踢起脚边的一块石子,瞄准他的小腿踢过去,然后转身继续往上走。
石子轻飘飘,撞到他的小腿后,咕噜噜往下滚。
俞涅笑一下,跨一大步,走到她身边,大声喊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