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在莫简这儿出了意外。那个婴儿居然没死,而是被忠心耿耿的保姆带走,隐姓埋名长成了一颗耀眼的新星!
“要怪就怪父亲到处留种。”罗革讥讽道,“一个辛泽星人偏要学天鹰搞什么多情人文化。”
莫简闭上眼,似乎不想听罗革再继续说下去。
罗革说够了,示意警卫将莫简架到舱口扔到太空。
就在这时,这个看起来虚弱得无法动弹的人身上爆发出一股巨大的能量,抓住这一瞬间的破绽挣脱束缚扑向了飞艇的仪表盘!
罗革的警卫当机立断向他开枪射击,他勉强护住要害,顶着遍体鳞伤将操作杆一推到底!
望着罗革震惊的脸,莫简深吸一口气,抑制住声音中因为疼痛而产生的颤抖,向那个无法扑到自己的人露出冰冷的哂笑。
“和你讨厌的人同归于尽吧。”
话音刚落,飞艇撞上虫星地表,眼前闪过耀眼的火光!
耳边是嘈杂的振翅声和密集的啃噬声。
好吵。好疼。
就连死亡也不能摆脱这份痛苦么?
不。等等。
他没有死!
眼前豁然亮起,工虫掀开了飞艇坠毁时压在他身体上方的钢板,将他架起往深处搬运。
这是莫简第一次在书本和影像作品以外看到真正的虫族。公民须知上写得很清楚,虫族单体攻击性极强,人类在没有武装的情况下无法与其对抗,只有被活活咬死吃掉的下场。
为什么他没有被咬?
身体仿佛不是自己的,腰部以下失去知觉,以一个怪异的姿势扭转着,双腿肯定是被钢板压坏了,浑身能动的就只剩脖子和眼睛。
勉强转头望向身后,他看到有更多的虫正围着坠毁飞艇中的人啃咬进食。有一个警卫还没断气,在虫喙下发出凄厉的惨叫。
而那堆失去生命、血肉模糊的身体当中,一头茶色卷发格外醒目。
莫简阖上眼,说不出自己此刻是什么感受。
心中那团因愤怒而燃烧的火失去了燃料,火苗摇摇欲坠。
有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对他说:就这样吧。
仇人已死,逝者无归,你的人生已经没有继续的意义。难道你还想继续延续自己的这份不幸吗?
又有一个声音对他说:即便如此,你还是活了下来,连虫族都没有对你下手,你为什么不继续活下去试试呢?
——所以,为什么虫族没有对他下手?
莫简维持着无法动弹的状态任由工虫将自己搬运到虫巢深处,睁开眼,一座巨大的白色肉山上,一张拥有金色眼睛的人类的脸正在凝视他。
莫简的金瞳因为吃惊而收缩,紧接着将他攫住的是一股几乎让他窒息的精神力。他不受控制地与那张脸上的金色眼睛对视,无法闭眼也无法移开目光。
陌生的脸张开嘴,那里头的牙齿和舌头早已脱落,只余一个漆黑的洞。下一秒,粗硕的神经菌链从喉头伸出,如同一条灵活的蛇钻入自己的口中,将自己和那座白色的肉山相连!
生理性的反呕让莫简的睫毛蒙上一层水雾,原本晦暗的眼眸剧烈颤动。
他想要咬断口中的菌链导管,但口腔已经被完全撑开而失力,望不到头的菌链还在一个劲往他身体里钻。
喉咙、胸腔、腹部……随着菌链导管的深入,对面的白色肉山在一点点枯萎,新生的白肉将他的四肢固定包围。
这根神经菌链在他身体里扎根,取代了自己的脊髓,将他与整个虫巢相连接。
失去知觉的下半身再次与大脑有了联系,回馈给他的却是比断肢还要成百上千倍的疼痛!前所未有的痛苦在吞噬自己的身体,与此同时,菌链也在蚕食他的精神,莫简无比清晰地认识到自己正在自内而外被改造成非人的存在。
——他即将成为不停产下虫卵的新任母虫!
这一认知比被虫群生吞更让莫简感到屈辱和愤怒。
他一直以来都那么努力地活着,好运却似乎从没造访过他。单亲而贫穷的幼年时光,自己的成绩又格外出众,因而招来了同龄人的嫉妒排挤;被领回总统府后,又在罗革的授意下孤立无援。爱他的人因他而死,他已经没有可以分享高兴和难过感情的对象。
像一颗落在了错误地方的种子,命运的风将它带到陡峭寒冷的崖顶,在最艰苦的环境中扎根,拼尽全力吸收那一点点养分,还有猎隼游狼的虎视眈眈。
但他没有让排挤他的孩子们如愿,他们仍在那颗贫穷的星球上挣扎求生,而他以第一名的成绩被特招进首都星大学府;他没有让罗革如愿,对方在虫星坠亡,又成为虫族的口粮,他却在跃迁艇的坠落中活了下来。
有的种子在高岭之顶亦能结苞绽放。
害他之人已经受到了害他的报应。他还有什么好怕的?
此刻,他也不会让区区母虫如愿!
强烈的情绪让眼球仿佛在燃烧,金色的光芒自瞳孔深处亮起,属于他的精神力游走遍他的全身,有风自平地而起,将他的精神体牢牢包裹!
他的精神世界是一片无边的风场。
母虫想要吸收他的精神力,便要忍受狂风的割刮分裂、自身精神力碎片被风化蚕食的下场。
这是属于他眼睛的能力,【同化】!
母虫在吞噬他的精神,他亦在吞噬母虫的力量!
有关虫族的信息在同化的过程中被他一点点消化理解,他靠着新获取的信息和过去的回忆强撑着不让自己的意识消散。
口腔被定时撑开塞入导管,糊状的血腥物质通过导管强行灌入体内,维持着他的身体机能。他不愿细想自己吃下去的究竟是什么,只知道四肢连接的肉山日渐肿大,腹部源源不断地孕育着新的虫卵。这种从自己体内诞下异类的荒诞感让他悚然。
好漫长。好痛苦。有好几次,他差点就要放弃抵抗,像前一座肉山上的那个人一样,沦为一具没有理智的□□。
他不知道自己可以坚持多久,但他的精神力终究有限,即便他再不甘,在精神力耗尽后,他的意识也将灰飞烟灭。他的精神体越来越渺小,神智因为苦痛而逐渐麻木,能记住的东西越来越少,陷入一次比一次久的沉眠。他也不知道这次入睡后,下次再醒来还是不是自己。
可是,总有一股莫名的不甘让他再坚持一会儿,再久一点。
他还在等待什么呢?难道他还能奢望奇迹降临在他身上吗?
在沉眠中,他听见了一声呼唤。
“醒过来!”
来自另一个精神体的触碰带着鼓舞的力量,带他回忆起了自己的过去,他蓦然记起了自己是谁。
他睁开精神体的“眼睛”,看到了属于自己的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