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瞿曜的视角来看,栗胤与母虫上那张脸的对视只发生了短短一瞬。但对于栗胤而言,这一瞬间交换的信息量无比漫长,足以让她的大脑胀裂。
她度过了莫简的一生,经历了他的痛苦和愤怒,和他一同感受化为母虫的屈辱,亦触碰到了虫潮爆发的真相。
那是莫简坚持到现在没有失去意识换来的情报。
虫族群居而生,原本的大脑贫瘠而简单。直到有一天,一只虫族吞下了一个落单的智人——以精神力见长,只占虹河系总人口1%的智人。
智人的精神力冲击改造了那只虫族,虫族单一服从的社会结构让那只虫族的精神力得以率领整个虫群。
自此,第一只历史意义上虫族的母虫诞生了。
相当于混沌的种群拥有了大脑,一切都变得井然有序,继而膨胀强大,继而向外侵略。
智人被改造成母虫后最多只能维持五到六年的身体机能,但在此之前,往往先消散的是智人的精神力。旧的母虫濒死之际,虫族便会发动异常猛烈的侵略,往人类的居住地寻找新的母虫候补和储备粮。
虫潮的撤退不是因为人类的攻击起效,只是它们抓到了新的智人,达成了此次入侵的目标。
数量众多的亚人不过是虫族的储备粮,无所谓生死,只有智人会被活捉运输到旧的母虫面前,接受旧母虫精神体的覆盖,从身体到心理都沦为虫族的生育道具。
为什么禺泯星系近十年没有出现虫潮,因为莫简的出现促成了新的母虫的诞生,将虫潮的入侵又往后延了五年。
栗胤的后背因为这个事实而浸出一身冷汗。
她想到了戈蓝星上的那只母虫。
不是母虫出现在虫族领地之外,而是哪里有母虫,哪里就会成为虫巢!
若是她那时没有及时将戈蓝星的母虫消灭,澳绔星系就会成为第二个亚萍星系,化作虫族的巢穴。
甚至在虹河系撕开一道口子,吞没其中所有的生物!
但作为王族,作为领导者,她知道,虫族撤退的真正原因绝不能公之于众。
但凡走漏一点消息,以后再爆发虫潮或者别的什么异生物的战争,大众的普遍想法都会变成——献祭一个智人。皇室子女更会首当其冲。
这不对,没有一个人理应成为所有人的牺牲品。但百姓有愚昧性与从众性,在有心人的推波助澜下更容易成为被驱使的利刃。
她被流放到荒星就是最直观的例子。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封锁虫族的秘密。与此同时,她也要背负起守护民众的责任。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都是在她能够活着离开虫巢。
或许被她找到离开虫巢的办法之后,这个秘密也就不再重要。
破局之法,就在面前这个人身上。
莫简感受到了陌生的怜惜与欣赏。
他不知道对方是谁,只知道对方已经看完了他的一生。
他们之间甚至没有过一次正常的交流,但对方已经是整个世界上最了解他的存在,是对他而言最特别的人。
精神体没有五官也不会流泪,但他感到自己眼眶酸涩。
在最艰难的时候他都没有流下一滴泪水,此刻心中的酸楚却骤然爆发。
他的人生中遇到的善意太少了。
坚持到现在,他就只为了这一刻,再无留念。
他对她展露了自己的一切,精神体不再设防,完全将栗胤的精神体纳入体内!
眼前闪过剧烈的白光,他从未有过如此剧烈的精神波动。对面的精神体技术好得不像话,她到底经历过多少人?
心中莫名的酸胀委屈,又在对方极尽的温柔抚慰下忘记一切,全心沉浸在她带给他的欢愉之巅。
对方将他最强烈的那束精神波动收入体内。
属于他的【同化】的能力源源不断向对面涌去。
待这短暂又漫长的一瞬结束,他开口,向对方说出了第一句话——
“杀了我。”
杀了我,结束我苦难的一生,让我生命的最后定格在被人关心的、温暖的一刻。
【束缚】的精神海中刮起了【同化】的风。
那风愈演愈烈,拍碎海面,挟起了海水,浪头被绞成碎玉,银链般的水龙连接了天与地,栗胤的精神世界迸发出了可怖的能量!
镇压在海底的母虫发出了凄厉的惨叫。
就是现在!
栗胤的精神体骤然转向,向占据在自己精神世界中的母虫发难。
莫简是在最虚弱的时候被母虫种下神经菌链,他的精神能力只能堪堪维持住自己意识与母虫意识的抗衡。但栗胤精神世界内的那只母虫却早已被栗胤摧毁了身体,只留一丝精神体匍匐残喘。
原本的【束缚】只能将它镇压,但在被【鼓舞】加强了的【同化】之后,它再也无法逃脱被栗胤吸收的命运。
精神世界的海底多出看不见底的深渊。
现在在所有虫族感官中,栗胤就是“母虫”!
她在同一时间下了决定,向莫简坚定出声:
“我非但不会杀你,还想要救你!”
栗胤霍然睁眼,看到瞿曜正焦急地望着自己。
见她醒来,那眼中有被她看到外露情绪后的不自然,又很快转为对她变化的惊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