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百年,端木婕几乎都没有离开过幽都城,原因无他,是范应辙不让。
“幽都城是土伯专门为子民打造的乐土,他希望进入幽都山境内的鬼魂都可以居住在此。但这些鬼却只想着离开,哪怕他们并未付诸实际,但这行为已经是明晃晃在践踏土伯的良苦用心!若哪一日他老人家发起怒来,把忘川河边这群鬼魂一齐收入幽魂幡里,那真是想哭都没处说理!你莫要学他们,只管安心呆在城里!”
端木婕只是偶尔觉得无聊,还不想被吸入幽魂幡,所以从前从不离开幽都城半步。
但这次不知怎了,鬼使神差般的,她从城墙上一跃而下,然后循着那些鬼的脚步,离开了密林。
当看到眼前缓缓流入幽都山界内的忘川时,端木婕的思绪有一瞬的恍惚。
上次来这,还是一百年前。
但眼前的情形与记忆中的别无二致。
端木婕忽然清晰地感知到:无论岁月如何流逝,这里的时间都是停滞不前的。什么草木亮起光时为白日,光亮熄灭时为黑夜,不过都是为了迷惑这里的鬼而设下的虚假信号罢了!
你只要走出来,就会发现:哪怕再过一千年、一万年,这里的一切都不会有变化。
好可怕……好可怕……
端木婕紧紧地抱住了自己,和那群鬼魂一样,坐在忘川河边,望着远处的拱洞发呆。
那里是幽都山与地府的交界处。
她忽然好想好想离开这里。
哪怕是要先入畜生道、饿鬼道、地狱道偿还罪孽,哪怕下一世再为人时还要与商洺纠缠……
商洺,商洺。
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这个名字了。
元浮山上的一年光景,她从不敢回想,只要一想起那段岁月,以及自己的结局,都觉得魂魄从里到外都难受的发疼。
可现在,她忽然觉得,哪怕再疼一次也无所谓了。
这一世算我做错了事,所以才会有下一世为人再嫁与他作补偿。
只要熬过了下一世便好,总不会世世都要与他结为夫妻!
端木婕想着想着,眼中渐渐露出了憧憬之色。被身旁的一只鬼看到了,忍不住发出一声嗤笑。
端木婕被这一声笑拉回思绪,皱眉看他,“为何发笑?”
“看你的神色,是在期冀着有朝一日能离开这?”那鬼不屑道。
端木婕垂了眸,讪讪道:“土伯有规矩,不得离开。其实,呆在幽都城也不错。”
“嘁!”那鬼冷笑一声,“不过是早一日或晚一日入幽魂幡罢了!”
“这是何意?”
端木婕眉头皱得更深了,“土伯只会将擅自离开幽都山的鬼魂摄入幡中,我又不离开,为何……”
“你都呆了这样久,难道还没有发现么?”这鬼不耐烦地打断了她的话,“虽然进入幽都山的鬼魂数量稀少,但每年也有几十上百,可这里鬼魂数量真的有在增多么?”
端木婕闻言一愣。
是了,这一百年来,她一直呆在幽都城中,几乎跑遍了城内每个角落,但城中鬼魂的数量,似乎一直维持在一个很稳定的数量,并没有增加太多。
“等着吧!只要进了这儿,最终的归宿一定是那幽魂幡。”鬼魂忿忿道,两眼紧盯着忘川来时方向,“反正横竖都是一个结局,老子哪天非得闯一闯!说不定就出去了呢!呸!这鬼地方,当初真是脑子抽了才会想来!”
鬼魂仍在兀自咒骂不停,但端木婕却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
她转身逃也似的回了幽都城,走遍了城内大街小巷,视线掠过城内的每一只鬼魂。
当黑夜再次到来时,她坐在城墙顶上,脸色茫然,但眼神却冷静的可怕。
从前她一直没心没肺的自我沉沦着,醉生梦死一般,从未注意过这些。现在忽然清醒了,以她的聪明机警,有些事,想要不去发现,都太难!
除了范应辙,一百多年前,她初入城时所见到的鬼魂,如今,这城里是一只也不剩了!
那些鬼魂去了哪里?
难道真的如同岸边的鬼魂所说……
端木婕扭头,视线中的玄色山脉静静地矗立在远处,那位传闻中的土伯——这里的主宰者,或许正站在幽魂幡下,静静地注视着这里,寻找下一个目标。
范应辙是土伯的鬼臣,所以是安全的。
而她,也因为范应辙的缘故,否则恐怕早已……
端木婕深吸了一口气,鬼是不会觉得冷的,但她此刻却感觉了一股彻骨的冰寒,几乎刺的她打起哆嗦来!
范应辙离开时曾说过,此次要在阳间呆上半月左右。
如今已经过了十天,那么大概还有五六天,他就会回来了。
端木婕长长的睫毛半垂着,几乎盖住双目,看不清眸中的情绪。
片刻后,她从城墙上一跃而下,回到了城中的住处。此后几日,一直到范应辙回来前,她再也没有离开过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