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亭别苑的血腥味被关在了那扇朱红大门之后。
暴雪未停,反而下得更紧了。
萧承言是被影三背上马车的。在走出谢府大门的那一刻,他那副“从容病弱”的伪装终于彻底崩塌。他浑身滚烫,牙关紧咬,指甲死死抠进掌心,渗出的血将月白的袖口染得斑驳。
“回府!快!”
影三低喝一声,挥鞭催马。黑漆马车碾过积雪,在空旷的长街上狂奔,车轮卷起一阵阵刺耳的噪音。
车厢内,一片漆黑。
韩彻还没来得及擦去脸上的血,就被萧承言一把拽了进去。
“主上……”
韩彻刚想开口,却觉一股巨力袭来。
嘭!
他被狠狠按在车厢壁上,后背撞得生疼。紧接着,一只冰冷且颤抖的手,死死卡住了他的咽喉。
“杀……杀光……都得死……”
借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微弱雪光,韩彻看清了眼前的人。
那不再是那个运筹帷幄的世子,而是一头彻底失控的野兽。
萧承言双目赤红,瞳孔涣散到了极致,原本清隽的五官因为极度的痛苦而扭曲。他骑跨在韩彻身上,双手不断收紧,力气大得惊人,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父王……血……好多血……别过来……”
韩彻并不知道这是什么病,他只觉得眼前这个男人像是被什么恶鬼附了身,陷入了无边的梦魇。
“咳……主上……是我……”
韩彻感到呼吸困难,喉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本能让他想要拔出袖中的解手刀反击,或是用那一招“分筋错骨手”卸掉对方的胳膊。
他的手已经摸到了刀柄。
只要一刀刺入对方的肋下,就能解困。
但是,就在刀锋出鞘半寸的瞬间,韩彻的手停住了。
他看到了萧承言的眼睛。
那双赤红的眼底,不是杀意,而是无边无际的恐惧。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绝望地抓取最后一根稻草;又像是一个被抛弃在荒原上的孩子,在哭喊着寻找归路。
这眼神,太熟悉了。
当年韩彻在死人堆里爬出来时,也是这样的眼神。
“别动我的食。”
“孤护你不死。”
那只手如铁钳般收紧,韩彻眼前的世界开始发黑,肺部的空气被一点点挤压殆尽。
他根本发不出声音。
但他没有去掰那只手,而是艰难地、颤抖着抬起手,将沾着血的指尖,轻轻覆上了萧承言暴起青筋的手背,然后,沿着手臂,一点点向上,抚上了那张扭曲而痛苦的脸。
指腹粗糙,却带着唯一的活气。
“……不怕……” 韩彻张着嘴,只能从被卡住的喉骨缝隙里,挤出破碎的气音。
这一声极轻的呼唤,像是一根针,扎进了萧承言混沌的梦魇里。
那铁钳般的手指,极其细微地松了一线。
这就够了。
新鲜空气涌入喉管,呛得韩彻肺部剧痛,但他不敢停。
他想起了那个雨夜,母亲藏在芦苇荡里哄他的调子。
他强忍着喉咙火辣辣的撕裂感,贴在萧承言耳边,断断续续地哼了起来:
“芦花……咳……芦花白……”
声音沙哑、破碎,如同砂纸磨过地面,难听至极。
但在萧承言耳中,这却像是穿透地狱业火的一缕清风。
“水烟……长……”
韩彻一边哼,一边用大拇指死死按压着萧承言眉心的穴位。
“摇橹声声……过……横塘……”
随着那不成调的吴侬软语在狭窄的车厢内回荡,萧承言赤红的瞳孔剧烈收缩。
那股要毁天灭地的戾气,竟真的在这破碎的童谣声中,一点点溃散。
“阿奴乖……莫惊慌……”
这一声“阿奴”,像是喊魂一样。
萧承言浑身一颤。
韩彻感觉到了他的松动,喉结滚动了一下,把最后一句唱得极轻、极缓,像是许诺,又像是诱哄:
“……归家喝碗,热鱼汤。”
随着最后一个字落下,马车猛地颠簸了一下。
“呃——!”
萧承言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脊梁,所有的戾气和疯狂在这一瞬间溃散。他软软地倒了下来,头重重地埋进了韩彻的颈窝里。
滚烫的额头抵着韩彻冰凉的肌肤,灼热的呼吸喷洒在锁骨上。
那只死死卡在韩彻喉咙上的手,僵住了。
萧承言赤红的瞳孔剧烈收缩。这软糯的吴语,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他被血色封锁的童年记忆——那是父王还在世时,江南烟雨中的温软时光。
歌声像是一道细流,缓缓渗入那片混沌的火海。
萧承言的呼吸逐渐变得急促而粗重,手上的力道也在一点点卸去。
终于,随着马车的一个剧烈颠簸。
“呃——!”
萧承言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脊梁,软软地倒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