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并没有倒在一旁,而是直接把头埋进了韩彻的颈窝里。
那个位置,正是刚才他差点掐断的地方。
滚烫的额头抵着韩彻冰凉的肌肤,灼热的呼吸喷洒在锁骨上。
韩彻僵着身子,不敢动。
良久,萧承言彻底昏睡了过去,但他的一只手,却死死攥着韩彻那件染血的衣襟,指节泛白,怎么也不肯松开,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浮木。
马车还在风雪中疾驰,车厢内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借着偶尔掠过的灯影,韩彻低下头,看着怀里的男人。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在对方毫无防备的时候看他。
平日里,这个人是高高在上的世子,是算无遗策的主上,是随手就能决定别人生死的贵人。他永远优雅,永远从容,像是一尊供在神坛上的玉像,让人只能仰视,不敢触碰。
可现在……
韩彻看着萧承言紧闭的双眼,看着那长睫上挂着的未干的泪珠,看着那因为痛苦而微微蹙起的眉头。
这尊玉像碎了。
露出了里面血淋淋的肉身凡胎。
原来,他也会怕。原来,他在那件华丽的鹤氅下面,也藏着一身洗不掉的伤疤和噩梦。
韩彻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那种感觉很奇怪,不像是面对恩人的敬畏,也不像是面对主子的忠诚。
而是一种酸涩的、细密的刺痛,顺着血管蔓延全身。像是有一只手,狠狠地揪住了他的心口。
他那么骄傲的一个人,怎么会疼成这样?
是谁把他逼成这样的?
一股从未有过的戾气在韩彻心底升起——他想杀人。杀光那些让怀里这个人皱眉的人。
但下一秒,这股戾气又化作了一抹从未有过的温柔。
韩彻抬起手,用满是老茧的指腹,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抚平了萧承言眉间的褶皱。动作轻得像是在触碰一片即将融化的雪花。
“睡吧。”
韩彻在黑暗中无声地动了动嘴唇,眼神里第一次有了超越生死的悸动:
“不管是什么鬼怪,我都替你挡着。”
“主上,我在。”
只有两颗心脏,在黑暗中紧贴着,同频跳动。
咚、咚、咚。
那是活着的证明。
……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终于停了。
“主上,到了。”影三在外面低声唤道。
车帘掀开,寒风灌入。
借着府门口的灯笼光,影三震惊地看着车厢内的一幕:
那个平日里洁癖深重、衣不染尘的主子,此刻正毫无形象地缩在那个流民少年的怀里,像个寻求庇护的孩子。而那个少年,脖子上带着一圈骇人的青紫淤痕,半张脸上全是干涸的血迹,却挺直了腰杆,眼神警惕地护着怀里的人。
像是一头刚刚搏杀归来、守着伴侣的狼。
韩彻抬起头,对影三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别吵。”
他用口型说道。
然后,他试图把萧承言抱下车。但他高估了自己的体力,也低估了成年男子的重量。刚才那一架几乎耗尽了他的力气。
就在他踉跄着要摔倒时,怀里的人动了。
萧承言醒了。
虽然脸色依旧苍白如鬼,但眼底的赤红已经褪去,恢复了往日的清明与深沉。
他并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借着韩彻的力道站稳,目光落在了韩彻脖子上那圈触目惊心的指印上。
那是他留下的痕迹。
萧承言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那道伤痕。
“疼吗?”
韩彻摇了摇头,下意识地把领口往上拉了拉,试图遮掩:“皮外伤。”
萧承言看着他,眸色深沉得像是一汪化不开的墨。
“下次若孤再发疯……”萧承言凑近他的耳边,声音低沉喑哑,“你就拔刀。”
“不。”
韩彻回答得斩钉截铁。
他迎着萧承言的目光,眼神比手中的刀还要亮:
“我是主上的刀。刀怎么能伤主上?”
萧承言怔住了。
许久,他忽然低笑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释然,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他不再多言,只是反手握住了韩彻的手,十指交扣,紧紧攥在掌心。
“回房。”
萧承言拉着他,在漫天风雪中,一步一步,踏上了回廊的台阶。
这一路,再无一人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