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小孩就平静多了,一直都没说话,看起来真像个不会说话的,甚至还有点傻——只是他自从谢小公子出面之后,就盯着看,目不转睛……
这谢小公子应该算个富裕人家,留着这种小厮做什么?而且这也太小了,买个酱油都要等个半天。
谢小公子心里衡量了片刻,最后转过头,朝一众人走过来。
众人见他熟练地从腰间取下一袋沉甸甸的钱袋子,就要交到领头汉子手中。
谢小公子没什么表情,平淡地说:“收下吧,算作最后一回……”
话音没落下,旁边挤出了个婶子,把钱袋推了回去,也是叹了口气:“小公子,你知道的,我们根本不是讨这个钱的…”
“知道”谢小公子回答地很快,明明是个小孩,却透露出一股浑然天成的压迫。
婶子迟疑片刻:“那您为何还……”
“你们也知道我为什么给这些银两”谢小公子看着她道:“不也一样拦着我么?”
婶子无可奈何,想说什么却不敢说,只能叹气。
一众人都陷入一种无法言喻的静默,连老范搂着小孩的力气都松了一些。
周朔年不知道的,此时老范心里也在想。
是了,这些乡亲们想讨的从来不是这些身外之物,可他们想讨的……一个小孩哪里给得起?他又为何非得给呢?
站在和这些同乡人的对立面,有时老范也会想,为什么自己又非得给这么点东西呢?
这点东西,哪里还得起呢?
谢小公子还是想用这种方式息事宁人,即便只是权宜之计,他想着,能讨来多久消停,就多久罢。
然而周朔年这个局外人,却听不懂他们云里雾里的对话,只得模模糊糊地勾勒出一个大概,却还差关键的几笔。
突然间,那个差点被当作哑巴的小孩,开口说了不知是掐哪根手指数的话,有点生涩,还断断续续地:
“公…公子,我跟你……跟你走…走吧”
这句话周朔年没听出异样,只是觉得这说话的口吻,可怜极了。
像谁似的……
众人都是一愣,心里想的却各有不同。
谢小公子迟疑地看了他一眼:“你怎会知道……”
转眼他又看向老范,可老范也是一脸错愕。
谢小公子要离开此处这件事,本是很不声张的,恐怕到他走了以后数日也没有人知道。
然而小孩却不再说话了,依旧一直看着谢小公子。
乡亲们想到近日城里确实来了几批人,低调是低调,可贵气遮不住,往这府邸来了,那还能是谁呢?
方才那婶子上前试探了一句:“小公子,要回京了么?”。
——回京。
那其中关键的几笔,突然落上了一横。
周朔年将这性格,姓氏,还有回京……联系起来想,又看了眼那个谢小公子。
“……”
——这不能是谢霏絮吧?
周朔年忽然觉得不可思议,很快又接受了,因为他可不是第一次对这本书的故事这么陌生了。
这算是在帮他填坑么……可这一段故事到底想说什么?那个小孩是谁?谢霏絮为什么回出现在这里?
周朔年扶额半晌,捏了捏眉心。
薛释本图着给他解答疑惑,这下可好,牵扯出了更多的疑点。
那一头,小小版的谢霏絮沉默良久,看了眼小孩,才平静地回答:“是”。
旁边的汉子脸上多了几分遗憾,问道:“公子何时启程,我们也好准备准备,给公子送行……”
“不必如此”谢霏絮说:“已经受了各位太多恩惠,受之有过……”
说着他就要朝众人躬身一拜,却被急忙按了回去。
“公子折煞我们了……”
“您是恩人呀,没有你们,我们活不到现在……”
谢霏絮低着眼睛,沉声说:“都是医圣的功劳,我不过做了一点该做的”。
说罢,他看向那个小孩说:“他,我会带走的”。
——医圣
又是关键的一笔。
周朔年脑子里飞快想着,医圣,恩人……
他想到谢霏絮那一身不知来出的医术,和手法诡秘的骨针。
他再看了几眼这座城,分明是西北的民风揉杂了中原的装饰。
这个医圣,难道是……唐瞬的老师——克狞?
那这里到底是西北,还是中原地区……
周朔年闭上眼,又捏了捏眉心,怀疑要捏出条线来。
但周朔年再抬眼看去时,眼前的情形,像风沙一般吹开飞散。
风沙入眼,再次睁开眼,他已经站在了府邸之中。
这座府邸不算奢华,只是应有尽有,但相对此处淳朴的民风,应当算是“豪宅”了。
此时,谢霏絮正在檐下临窗写着字,或者是写信。
周朔年看着那个之前小孩端着壶茶从角落里冒出来,他跟着一起走进屋中。
小孩轻手轻脚地进来,将茶小心放在远处,然后就干站着,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
跟之前在门口一样,光是在盯着谢霏絮看。
周朔年不禁疑惑,蹲下来顺着小孩的视角看过去,想要找找这么看是能看出花来,还是看出树来?
很遗憾的是,并没有什么不同。
此时的谢霏絮只能算作清秀了点,完全是还没张开的年纪,若不是猜测半天,他还联想不到谢霏絮头上去。
这小孩一直盯着看什么呢?简直能说是“很用功”地在看了,比谢霏絮写字还费劲儿了点。
一炷香左右过后,谢霏絮终于写完了,也才抬眼看到那个小孩,也是一愣。
也许在疑惑,这人什么时候进来的?站了多久了?
“你……”谢霏絮刚开口说一个字,小孩也跟着“活”过来了似的,想起来自己是奉茶的,赶忙端着快凉了的茶上前,递给他。
谢霏絮看他头也不低一点,就这么直直地看着自己,一时无可奈何,接过茶喝了一口。
喝完之后却突然发现,小孩不再看他了,而是盯着字他刚写完的笔墨使劲看。
谢霏絮便问他:“你识字么?”。
小孩没有抬头,一直看着那副字。
周朔年凑上去看,原来是一首诗,也让他明确这里接近西北地区。
因为那纸上写着——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不得不说,小谢霏絮字写的还挺漂亮的,小小年纪可见用功不少。
小孩半晌答道:“想认识……字”
周朔年一愣。
转眼想到也不错,这孩子破破烂烂的,也不像是认得字的。
谢霏絮思索了片刻,也许是可怜,亦或者是其他的,便答应下来。
“那便从你的名字开始认”谢霏絮顿了一下。又问他:“…你,有名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