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后来发现,两人仔细看并不像。顶多是同样浅金色的头发,和那双湛蓝的眼睛。
她是在迁怒一个无辜的人。
“呵,也许我真是个混账。”想到这里,艾莉嗤笑一声,门里依旧没有任何动静,就像她那颗从未有人踏及,幽闭深藏的心。
她不再停留,转身离开门口,沿着来时的路走回去。天光淡薄,空气中有层凉凉的雾,社区内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走出不远,身后忽然一阵门轴轻响,然后快速合上的声音,接着是女孩低声的嘟囔,最后是一串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艾莉没有回头,也没有放慢脚步,维持着原先的速度朝前走。那脚步声先是跑着的,渐渐靠近后,又慢慢变轻,直到彻底顿住。
鬼使神差的,她也跟着停下了。
她知道,那个女孩就站在自己身后,最多两步远。沉默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无声地蔓延。
“Merry Christmas, Ellie.”
圣诞快乐,艾莉。
她预想过一切发展,莎妮也许会质问、会痛斥、会逃避,而她也会不甘示弱,竖起满身的尖刺,强硬地保持自己的态度——她不但没有做错,甚至已经做出让步了。
唯独没料到,会是一句简单的祝福。那么清晰,钻进毫无防备的耳朵里,滋生起热意。
她在心里暗骂道。
这该死的温柔……
莎妮颤颤巍巍地说完,然后屏气凝神地等待着艾莉的反应,像在面临一场关乎生死的审判。那个背影没有转身,但也没有离开,只是肩膀颤了颤,轻得近乎无痕。
“听我说,艾莉。”她快步绕到艾莉面前,语无伦次地说,“我、我没有在怪你……也不是想躲着你。刚做了个噩梦,神经有点过敏……没想过开门会看见人,所以……”
艾莉并没有看她。眼帘低垂,浓长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投下朦胧的阴影。浅粉色的唇总是倔强地紧抿着,弯成下弦月的形状,拒人千里。
她的左眉上方有一颗小痣,眼尾缀着的泪痣则略大一些,融在雀斑汇成的星河里,成为最闪亮的那颗……莎妮习惯性地留意她的脸,失神片刻,才想起自己的话还没说完。
“昨晚的事情,你没做错什么。”她已经想通了,释怀地笑起来,“你送我的礼物我看到啦。很漂亮,我很喜欢!谢谢你,艾莉。”
艾莉像是对事情的走向始料未及,倏地抬眼,直直撞进她带笑的眼睛。
那双漂亮的蓝眼睛里,是阳光般的澄澈,又如月色温柔,将近悲悯。那道温凉并济的光芒,让所有黑暗的、坚硬的、偏执的、无法言说的东西,都在这一刻显得无足轻重。
“……为什么?”艾莉喉咙干涩。这句话问得没头没尾,她的目光是深陷泥沼的困惑,而更深处,竟悄然漫过一丝被刺伤的脆弱。
“什么?”莎妮的笑容变淡了。
“就像这样。”艾莉蹙起眉头,双臂交叉抱在胸前,极力寻找着合适的词汇,“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好像一切都能被原谅。”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你怎么做到的?”
此时的艾莉,比任何时候都要更加真实。莎妮看着她抱紧双臂,像一只终于卸下坚硬外壳的小乌龟,却不自在极了,惊惶失措地拥抱孤单的自己,露出最为本真的一面。
“你想听个冷笑话吗?”莎妮学着她的样子,右手环抱起自己的左臂。
话题跳得太过突兀,艾莉怔了一瞬,视线落在她受伤的手臂上,随后移开,不甚在意地耸耸肩,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因为……”莎妮认真地像是在讲述一个真理,“我的天气,从名字开始,就是晴朗的呀。”
莎妮。Sunny。晴朗的。
冥冥之中,仿若命运的注解。
“……真冷。”艾莉语气平平地评价道。嘴上这么说着,紧绷的姿态却松动了,双手不再像刚刚那样箍着自己,眼中常存的戒备涣散几分。
“照你这么说。”她略带揶揄,淡淡道,“贝克小姐,还是个深藏不露的面包师?(Baker)”
“噗——”莎妮没绷住,被她一本正经地讲冷笑话的样子戳中了笑点。那笑容更显生动,是真正感到有趣的自然反应。
“你说得对。”她配合地点了点头,艾莉不愧是冷笑话大王,“我在后厨工作,你知道的。我可能还真的在成为面包师的路上呢!”
“哦,可能吧。”艾莉看着她,不知怎的,神色微动,眼底掠过一抹浅浅的笑意,须臾便消失无踪,甚至连自己都没有发觉。
莎妮看在眼里,满心雀跃,格外夸张地从原地蹦了起来:“天呐,你刚刚笑了?”
“什么?不。”艾莉清了清嗓子,简短地否决过后,迈步往前走去。
“我看见了!”莎妮像发现宝藏般,欢快地跟上去,歪着脑袋,不依不挠地在她耳边念叨。
这家伙真是小狗吧。艾莉被她缠得没办法,招架不住地停下来。那亮晶晶的眼睛,前倾的上半身,简直像是……邀人玩耍的幼犬,围在脚边打转,尾巴摇个不停,用鼻子轻蹭你的手心。
把心软的联想从脑海中赶出去,她双手往身前一摊,挤出毫无感情的:“Ha——ha——”
像是投降,“好吧,你赢了”。
两人在路口分别。莎妮没有立刻挪步,而是看着艾莉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和噩梦里的场景很像,但已完全不同。冽冽寒风再也无法侵蚀她的内心,因为那里,住着温暖的羁绊。
时候尚早,她回到小屋,将圣诞袜里的东西一股脑取出来。出门时瞧得匆忙,里面不止装了艾莉的礼物。有几颗水果硬糖,大概是社区给每个孩子准备的,还有一个牛皮纸小包裹。
她拆开,里面是一个空弹壳制成的吊坠,外加一张字条:
莎妮,圣诞快乐。这是我巡逻时,在一处废弃哨所发现的。它是旧世界的产物,很适合当纪念品。蒂娜负责钻孔,我负责串绳结——其实是一条鞋带。希望你喜欢。
——杰西(以及说我字丑的蒂娜)。
莎妮仔细查看那枚弹壳,表面为暗沉的古铜色,有使用时留下的伤痕。她将底部对着光,上面刻着袖珍小字:2008。
“你真是个老古董了,伙计。”她一边唏嘘着,把它挂在了自己的帆布包上。
莎妮翻开日志本,画了一棵圣诞树,然后把收到的所有礼物添在树下。
Home is where the heart is.(有爱之处,便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