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厅内亮堂堂的,高挑的穹顶挂了一圈伞状灯条,光晕铺洒在每一处角落,暖意融融。人们随着乐曲节奏起舞,形形色色的身影交错,在木地板上留下万花筒般的倒影。
知道自己没法跳舞,莎妮找了个不太起眼,但能将场面尽收眼底的墙角站着。要说舞池中最惹眼的,无疑是杰西和蒂娜。
他们是公认的一对情侣,杰西高大沉稳,牵着对方的手,笑看她旋转跳跃。仿佛天生就属于音乐,蒂娜的舞姿明媚,鼻梁又那么挺拔,像《彼得·潘》里的仙子小叮当。
不知不觉间,乐曲换了一首旧情歌,风格迥异。莎妮看到后半场,竟有些索然无味。
心在下小雪,无法停止对她的思念。
并非不喜欢热闹的氛围,只是孤单像水晶球的玻璃罩,扣住了格格不入的自己。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越过人群,目标明确地停在了她的面前,是梅根。
“来吧,士兵。”她做了一个持枪警戒的动作,像个燕尾服绅士那样伸出手,“别害羞,让大家看看你这小新兵的可爱模样。”
“梅根主厨!但我不太能跳舞……”莎妮被她逗乐,又扭捏地绕了绕指间的头发。
“别叫我主厨,叫梅根。”梅根优雅地牵起她的手,“因为我们不在厨房,而且……我现在过的,是属于自己的人生。”
那只粗糙而有力的大手,包裹着她的小手,带着常年劳作留下的茧,仿佛最为可靠的大树深埋在地底的,盘根错节的根系。
两人开始随着舒缓的音乐,用最简单的步子左右摇摆,没有任何技巧,只是去感受。
“你只需要握住谁的手,让心连着心。”梅根敛去所有的锋芒,往日凶悍的脸竟显得无比温柔,“这里的人们经历过无可比较的伤痛,需要一个人来让他们忘记过往,振作起来。而我,恰好就扮演了这样的角色。”
她顿了顿,眼神飘向教堂那扇玻璃彩窗,一片破碎的斑斓,声音放得很轻。
“就说杰夫吧。他刚来后厨的时候,失去了相依为命的妹妹,郁郁寡欢。我当时对他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别让我再看见你那张丧家犬般的脸!动起来!干活!’但我知道光吼没用。”说到这儿,她吃吃地笑了,顽皮得像小孩,“那段日子,我总会偷塞给他一块甜甜的派。”
“我的心愿,就是让每个人都被甜所治愈。”她的目光落在舞池边几个嬉闹的小孩子,像真正的母亲那样温和,带着疼惜,“我喜欢小孩子,他们的笑容,是我永远无法复刻的甜。”
这个不属于厨房的夜晚,音乐犹在。莎妮安安静静地听她讲完,觉得那只大手揭开了孤单的壁垒,温暖着雪中小小的自己。
“我认为,您已经是治愈的化身了。”莎妮望着她,格外真诚,“至少对今晚的我来说。”
“嘴这么甜,是吃糖了吗?”梅根忍不住笑出声,抬手抚摸她的脸,眼底却泛起湿意,“你不是一个人,莎妮,看看周围。”
一些人注意到不合群的两人,不知是谁起的头,纷纷学着她们的样子,单手相牵,杰西和蒂娜也随之效仿。满场的人影就像农场里金黄的麦浪,随着微风吹拂而摇摆。
在局外人看来或许是有点滑稽的一幕,但身在其中的莎妮却感动得无以言表。是什么让一个人在尔虞我诈的末世中,想要坚定地守护残存的微光?也许,在这一刻,她找到答案了。
舞会将举行到深夜。当最后一曲奏起的时候,莎妮悄然离场。她走到角落的乐器架旁,向管理员借走了一把木吉他,抱着琴走入夜色。
在中心广场边缘,她找到一处长凳,四周空无一人,只有月光。
其实,她不太会弹吉他。曾经兴致盎然地学过一阵子,最后却任由它在琴盒里吃灰。左臂的伤更是按弦都做不到,她只能把琴搁在膝盖上,右手扫过琴弦,偶尔发出含糊的闷响和气音。
伴着不完美的琴声,她唱起那首月亮河,嗓音是独属少女的清甜,带着一丝淡淡的忧郁。新学的歌,词儿记得还不是很熟,有的地方被她用软绵绵的哼唱代替。
这段不完美的弹唱,让莎妮想起了某个人。自己只是暂时的,那么她呢?几乎失去拥有的一切,皱着眉头,看向残缺的部分……又或者是那颗同样残缺的心。
“你会弹吉他?”
身后传来朝思暮想的声音,却不是惊喜而是惊吓,莎妮指尖一颤,琴弦发出短暂的悲鸣。
她回头,艾莉抱着胳膊,屈膝倚靠在树干上,大半张脸沉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绿瞳像猫一样幽幽地发亮。
“艾、艾艾艾莉!”她慌得方寸大乱,一连叠的音节卡在喉咙里,“你怎么会在这里?”
“巡逻。听见怪声,过来看看。”艾莉有趣地瞧着她烧得通红的脸,一路漫到脖颈,眼神飘来飘去,像干坏事被抓现行的小狗。
怪声……莎妮窘迫地抱紧吉他。
“还有,我叫艾莉,不是艾——莉。”恶趣味地纠正过后,艾莉迈步过来,在长凳的另一端坐下,又朝她靠近了一点点。
微妙的距离。能闻到对方身上最明显的气味,夜里的凉湿气混着清冽的松木香,还有独特的生气,既狂野又克制,和本人如出一辙。
“所以……”艾莉忽然开口,小心地避开那条伤臂,倾身把她怀里的吉他接了过去,没有任何肌肤相触,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吉他换到她的膝头,修长的手指随意拨一下弦,清亮的单音随即响起。
她微微偏头,目光落在莎妮缠绕碎发的手指,轻声问道:“唱的什么歌?”
莎妮定了定神:“月亮河。”
“不,我的意思是,唱出来。”艾莉直白地盯着她的眼睛,语气平淡却不容人拒绝。
虽然还没明白她想要做什么,但莎妮就是下意识地遵从她的指令,乖乖地唱出第一句。然后可耻地发现,在她面前唱歌,似乎比被她看见拙劣的弹奏更难为情。
与此同时,艾莉仔细倾听着歌声中的旋律,摸索着拨出核心的几个和弦走向。如果有人路过,就会看见这诡异又和谐的一幕。两个女孩坐在月光下,生疏而笨拙地拼凑出完整的曲子。
只用一遍,艾莉就已经将调子记牢,顺利地弹了一段,停下对她说:“好了,唱吧。”
这就学会了?莎妮面露惊讶,怔怔地看着她。想到她不仅会弹吉他,似乎还会自己写歌,便又觉得这是理所应当的事。
迎着那双透绿的眼瞳,她再次唱起那首民谣,嗓音细腻,伴随着悦耳动听的吉他声,正如月光铺成的河,在寂静的夜里,安然流淌。
曲终,弦止,人未散。
艾莉移开琴弦上的手指,随意地搭在上面。她像是在回味,又像是在想什么其他的心事。光勾勒出她的侧影,线条精致得过分。
就在莎妮以为时间冻结时,她突然动了,让吉他横躺在腿上,掌心滑过平整的琴身表面,蹭到金属弦的丝丝声,像风擦过树叶的缝隙。
做完这一切,艾莉才把吉他调转方向,将琴颈那端稳稳放进她的怀中。没有多余的话,她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皱纹。
“晚安。”留下这句话,她如来时那样,捉摸不定,身形就快要隐入黑暗。
莎妮脱口而出:“艾莉!”
夜风卷过,她抱着余留对方体温的吉他,胸口发堵,甚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出言挽留。
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谢谢。”
远处教堂的乐声依稀可闻,萦绕在沉默的两人之间。艾莉没有回头,“嗯”了一声,尾音像被夜色吞掉,她的身影很快消失不见。
广场上又只剩下一个人。
已经努力不去想你,拼命告诉自己不要动心,可你为什么还要出现?
一个眼神,一段琴音,一句晚安,便轻易地撩动我的心弦。
你知不知道?
这样下去……我会心甘情愿地沉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