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要纠正动作,目光扫过她的肩头,随口提了句:“衣服怎么脏了?”
“啊……”她垂眼,看见夹克外套上那片被达斯提蹭脏的深色污渍,注意力重新集中到枪口,简短解释道,“上午抱了只小狗。”
他没再问,掰正她的下颌,按了按绷紧的肩膀,教学道:“放松,姿势对了就不会手抖。开枪时不要猛扣扳机,压下即可。”
依言调整后,她便开始了浑然忘我的射击训练。瞄准、清空弹夹、回收子弹……像是按下循环键的校准机器,不知疲倦,将时间的流逝抛之脑后。
五点钟的天空变成浓墨般的黑,气温持续下降,外出的人屈指可数。社区内灯火阑珊,光晕落在她的眼中,却分外脆弱。
“是时候履行你的承诺了。”哈兰按惯例点燃一支烟卷,火光“嚓”地一亮,映在他褶痕交错的侧脸,转瞬便被浓重的夜色吞没。
他看向她,而她也正看着自己。
气力尽失的女孩刚放下枪,右臂垂在身侧发颤,被她凶狠地捏紧拳头镇压。倦上眉梢,两颊的潮红顷刻被寒风漂白,零落的浅金色发丝黏在耳边,有种粗暴的美丽。
光,在她眼里最亮。
稚嫩的幼狮,已有獠牙的形状,突破了囚笼,展露永不后退的决心。
哈兰碾熄烟头转身,嘴唇朝一边偏斜,牵动了眼角的皱纹。他摇了摇头,有意用不轻不重的声调说:“……今晚得多喝两杯。”
听了这话,莎妮一下就精神了。三杯加两杯是五杯,一杯5点总计25点。不要啊……果然,会心疼你钱包的,只有你自己。
两人前后脚走到鹿角巷的餐馆兼酒吧,她抬起头,看见木质招牌上写着Tispy Bison(醉醺醺的野牛)。哈兰推开那扇表面涂层剥落泛白的木门,声浪与热气相继扑面而来。
橘黄的灯光从悬挂的鸟巢状灯罩里淌下来,与街外的冷清不同,屋里人影幢幢,清脆的酒杯碰撞声与粗哑的谈笑声交织在一起。
“赛斯,老样子。”哈兰在吧台最左侧的高脚凳上入座,那是他的老位置,赛斯早在他进门时,就已顺手摆好了玻璃杯。
莎妮跟着在他身旁的空位坐下,吧台后的中年男人穿着棕格衬衫,额前头发稀疏,长着只罗马鼻,和两年后相比倒没多大变化。
他拿起酒壶,琥珀色的液体滑进哈兰手边的玻璃杯,隐隐散发出烈性的辛辣味。
待酒满到杯口,他眼皮半抬,视线停在她身上,嗓音低沉道:“喝点什么?”
“热水就好。”莎妮微笑着说。
赛斯没动,平静的眼神在她和哈兰之间左右移动,似乎是在探究些什么,不过很快敛去,转身倒了杯热水,推到她跟前。
“热水是免费的。”他补充道。
“谢谢。”莎妮捧着杯子吹了吹,看他去擦拭吧台和酒杯,那副诚恳负责的模样,让她觉得——他并不坏,只是有点固执。
传统的认知在老一辈那里,难免会有根深蒂固的偏见,一时无法改变。
至少他对社区负责,并且愿意道歉。
她没再添杯,右臂搭在台面,下巴枕进臂弯里,安静地等到哈兰喝完第三杯。
“给你个任务。”他放下空杯,抬手打断赛斯习惯性再次拿起酒壶的动作,转头对她说,“给自己找个对练的伴儿。”
他对上那双茫然的蓝眼睛,指了指自己,挖苦道:“我这老骨头,你也怕哪天,手里握着掰断的胳膊和腿,不知道该怎么安回去吧?”
“……好。”莎妮僵硬地点点头,对他别具一格的幽默已无力吐槽。她现在更忧虑的是,自己到底能不能成功找到训练伙伴。
艾莉……不用说,肯定不行。
她们只是新认识的朋友而已,而且现在的形势下,资深队员绝大多数都赶去前线了。分析完毕,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个念头几乎是条件反射般跳出来的。
完蛋,彻底栽进去了嘛!
“结账。”哈兰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他没喝那额外的两杯,伸手摸向自己的钱袋。
“等等!”莎妮立马反应过来,按住他的手,又迅速缩回,“说好我请的。”
他的手顿了顿,重新放回台面,读不懂情绪的眼眸看了她两秒,算是默许。
拉开随身的麻布袋,她瞧见里面躺着可怜兮兮的几枚钱币。想起那个新加成【砍价成功率+25%】,她深吸一口气:“赛斯先生……”
“能不能给点小小的优惠?”
赛斯擦着玻璃杯的手顿住了,他先瞥一眼旁边面无表情的哈兰,又看回来。女孩掌心相对合在脸前,只露出一对水蓝色的眼睛。
就在莎妮快要放弃,老老实实数出15点,准备献上时,他开口了。
“5点。”他声音没什么感情,从她摊开的掌心取走两枚2点,一枚1点,精简到极致,“一人一杯。新人、老客、我。”
说完,他便不再看他们,仿佛只是完成了一笔再普通不过的交易。
“……谢谢。”莎妮愣了愣,她分不清这是砍价的作用,还是赛斯的想法所致。
也许正是他表达情感的方式吧,接纳新人、请老顾客、以及对自己的犒劳。
她看了看剩余的10点铸币,犹豫了一瞬,还是抬起手想递给身边的男人,但他没有接,沉默地离开了这里。
望着远去的背影,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