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阑头也没抬。“洗碗就是洗碗。”
“你每个杯子放的位置都一样。杯口朝下,把手朝右。和摆蛋糕的时候一样整齐。”
安阑的手顿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刚放好的杯子。杯口朝下,把手朝右。他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
“你怎么知道的?”他问。
“观察的。你的一切我都观察过。”凌肆说。
安阑没说话,继续洗碗。但他放杯子的顺序变了——杯口朝下,把手朝左。
凌肆笑了。安阑听见笑声,耳尖红了。他加快了洗碗的速度,水花溅到围裙上。凌肆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给他,安阑接过来擦了擦围裙。
“离我远点。”他的声音闷闷的,“你在这里我洗不好。”
凌肆往后退了一步,“够远了吗?”
“再远点。”
凌肆又退了一步,“现在呢?”
安阑回头看了他一眼——凌肆站在厨房门口离他好几步远,手插在口袋里,嘴角弯着,表情无辜得像一只被教训了的大型犬。安阑忍着笑转回头,“嗯,就这样,别动。”
凌肆没有动就那么站着。看安阑洗碗,看他一个杯子一个杯子地洗干净,放进沥水架里——杯口朝下,把手朝右。凌肆看见了,嘴角的弧度更深了。
安阑洗完了擦干净手,关了灯从后厨走出来。凌肆让开路跟在他后面上楼。走到二楼的时候凌肆忽然开口。
“安阑。”
“嗯。”
“你刚才说会。”
安阑的脚步顿了一下。“什么?”
“会想我。”
安阑站在楼梯上,背对着凌肆。走廊的灯很暗,只够照亮脚下的一小片地方。凌肆站在他一阶台阶下面,仰头看着他的背影。
“我还没走,就开始想你了。”凌肆说。
安阑的手指攥紧了楼梯扶手,指节泛白。他站在那里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凌肆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微微发抖的肩膀。然后安阑开口了,声音很轻。
“凌肆。”
“嗯。”
“你别说了。”
凌肆沉默了。安阑松开扶手,继续往上走。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推门进去。门关上了。凌肆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自己的房间,拿起手机打开和安阑的对话框。他打了一行字,看了一秒,又一字一字地删掉,把手机放在枕边。窗外的月光很亮,亮得他睡不着。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还有白鸢尾的味道。
隔壁的灯没有关。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银线。安阑也没有睡。凌肆听见他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脚步声从门口移到窗边,又从窗边移到床边。然后灯关了,脚步声停了。安静了很久。
“凌肆。”安阑的声音隔着墙传来,闷闷的很小声。
凌肆没有应。他知道安阑不是在对他说。
“凌肆。”又一声,比刚才更轻。
凌肆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白色的框。他躺了很久,久到隔壁的呼吸声变得平稳,久到窗外的月光从东边移到西边。他拿起手机,打开和安阑的对话框,这次他没有犹豫。
【LAM:我听见了。】
消息发出去,屏幕的光在黑暗中亮了一下,又暗了。隔壁安静了片刻,手机亮了。安阑回了一个字。
【momo:嗯。】
【LAM:你睡不着吗?】
【momo:嗯。】
【LAM:我也是。】
安阑没有回。凌肆看着屏幕上那两行简短的对话,看了很久。窗外的天开始发白,海面上有船在鸣笛。他听见隔壁传来极轻的开门声,然后是脚步声。有人走到他的房间门口停了一下,然后有什么东西被放在地上。脚步声远去了,门关上了。
凌肆坐起来走到门口打开门。地上放着一杯热牛奶,杯壁擦得一尘不染,底下垫着白鸢尾的纸巾。他蹲下来端起那杯牛奶,温热的。他端了很久,然后喝了一口。甜的。牛奶里放了蜂蜜,和以前安梓墨给他打的一模一样。
凌肆端着牛奶站在门口,看着隔壁那扇关上的门。他没有敲门,也没有说话,只是端着那杯牛奶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端着牛奶回了房间,关上门,躺在床上。
他把那杯牛奶放在床头柜上,看着杯壁上袅袅升起的热气。他拿起手机打开和安阑的对话框。
【LAM:牛奶有蜂蜜。】
几乎秒回。
【momo:嗯。】
【LAM:很好喝。】
【momo:嗯。】
【LAM:我下周不走了。】
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凌肆以为他睡着了,手机亮了。
【momo:你不是说公司有事?】
【LAM:公司的事没有你重要。】
那边又沉默了。凌肆看着屏幕上那个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又灭,灭了又闪。过了很久,安阑发了一条。
【momo:凌肆,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凌肆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他想说“我想让你记起我”,想说“我想让你回到我身边”,想说“我已经等了你七年”。但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打了另一行。
【LAM:一杯美式,不加糖。一块可颂,不要焦的。每天晚上睡前,能跟你说一声晚安。就够了。】
安阑没有回。凌肆等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他正要放下手机,屏幕又亮了。
【momo:你要求真低。】
凌肆笑了。
【LAM:嗯。所以能满足我吗?】
【momo:考虑一下。】
【LAM:考虑多久?】
【momo:不知道。】
【LAM:那我每天问。】
安阑没有回。凌肆把手机放在枕边,端起那杯牛奶喝完了。他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杯子底下还垫着那张白鸢尾的纸巾。他拿起纸巾折了两折放进口袋里,然后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凌肆下楼的时候,桌上放着一杯美式不加糖,旁边的小碟子里放着两块可颂。咖啡杯底下垫着一张新的白鸢尾纸巾。他拿起那张纸巾闻了闻,白鸢尾的味道,淡淡的,混着咖啡香。他把它折好,放进口袋里和昨晚那张放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