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嘘,是我。”那人低沉声音传来。
是陆启明!
江却微怒意而起,这登徒子瞧着人模人样,夜半却擅自闯入女子卧房,实在不是君子所为!
觉察出江却微的想法,陆启明声音带了几分窘迫:“抱歉,事发突然陆某情急之下才做出此等无理举动,请容我明日里再给你们赔礼请罪。”
江却微强压怒火低声问:“究竟怎么回事?”
“刺杀魏琅一事泄露,今夜已有一波暗人潜入陆府行刺。”
陆启明语速极快:“我恐刺客见我三人同行,转而对你们不利,这才不顾礼数夤夜闯入。本欲天明前悄然而去,不想还是惊扰了大姐。”
他继而道出靖川侯与昭睿亲王,那朝堂暗流水火之势。
四年前,西北黑沙暴频发肆虐,朝廷决议征万夫修建防风地宫。
靖川侯魏峥上书:征民夫恐生民变,不如稳妥起见,以死囚代之,也算得物尽其用。
那派何人去监管这状苦差事呢?西北苦寒,水土恶戾,人迹罕至,实是个磋磨人的地儿。
适逢昭睿亲王姜暻“贪墨军饷案”被揭发,跪宫门三日请罪,声泪俱下:臣愿押死囚修地宫戴罪立功,所省银两填补亏空!
陛下乐见亲王身负污名,御笔一挥,准了。
然而工程进度迟迟不见长,消息从西北传来只称沙暴毁工,近几年死囚又锐减,王爷归咎于西北热疫。
陛下震怒,严旨切责:再限三月,万人地宫如不竣工,你这亲王别做了。
值此关头,王爷安插在侯府的眼线密报:
魏琅暗中已搜集到证据。
原来王爷竟在死囚服刑期间,将他们掳走关押秘密基地,此事若曝光等同于谋逆。
魏琅抓住这个罪状正欲上书,更要添油加醋,构陷王爷聚死囚为死士图谋造反,以此置其于死地。
如此,最想将魏琅除之而后快者非昭睿王莫属。
缘是这般,江却微脑子里那根模糊混乱的线当即被理清了:
“靖川侯倒是眼明手快,立时便锁定了你。”
“不,是王爷。”
江却微惊讶:“王爷?怎么会是王爷!你如此行事不是帮他铲除异己吗?”
“正因如此,魏琅之死在别人眼里是王爷所愿。正因如此,他才必须证明——此事并非他借我之手铲除异己。唯其如此,他方能稳坐亲王之位。”
“我为他拔除心腹之患,他心中自会感念。但最终——”
“他必会将我推出,以堵天下悠悠众口。”
江却微神色难言:“可你为何如此?助他巩固爵位,值得你赌上身家性命与前程吗?”
陆启明勾起一抹不明意味的笑:
“我正是在搏一个求生的前程。”
此中缘由他自然不会同江却微讲。
……
凤翎宵这一夜,睡得并不安稳。
又听到那个声音。
那时新旧朝交替山河动荡,龙椅之下暗流汹涌,旧朝余孽未清。
为护她周全,圣上便将金枝玉叶托付于股肱重臣。
孰料世事无常,变故多生,她竟流落民间,被一户普通农家夫妻拾养。
凤翎宵对此深信不疑,视此梦为天启。
无他,只因那双日日相对的所谓爹娘,待她虽无苛责,眼底眉梢却也寻不出一分亲昵温存。
偏生坊间巷陌确有流言,悄声相传着深宫秘辛:圣上曾遗落一颗沧海明珠,若寻得,敕封青华帝姬之位。
自此,一颗心便悬在了九霄。
她栖身此处,即便后来随母入凤氏家宅,当了那绫罗绸缎遍身的凤家长女,目光却总似穿透墙楼,痴痴望向那遥不可及的雩都方向。
朝暮等,岁岁等,只待一道凤诏天降,渡她重回那金枝玉叶之位。
她在等。
痴盼这黄粱梦,终成真。
而今,她来了这雩都。
站在这皇城脚下,天子却不识她。
执念将她从梦中扯起,一枕槐安梦醒。
凤翎宵披上外衣,点燃烛火。昏黄光晕中,只见两道身形各执一端对坐桌边。
三人面面相觑,一时无言,气氛有些尴尬。
“不是……你们俩干坐着作甚?”凤翎宵看向陆启明,“二哥,你不是回府了?”
江却微将陆启明带来的消息复述一遍。
“那现在是作何打算?”凤翎宵问。
“等你醒——”江却微道,“然后,开启我们万险千艰的亡命之途。”
凤翎宵跃跃欲试:“听着倒有几分私奔的刺激。”
陆启明扶额,正色道:
“莫说笑了。速速收拾,即刻启程去南边的天虞国,我有一位故人在那处接应,可暂时去她那儿避避风头。”
月华似飞霜,洒落空寂长街。
城门下,两个守门卒子倚着门洞打盹,靴子偶尔一跺,飞霜踩碎成了一地银屑。
“趵…趵…趵…”牛蹄声由远及近,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守卒例行公事,横矛拦住牛车盘查。
问过来历,一人指向车厢:“里头可有人?要是有,下来验看!”说着矛尖就要挑开车帘。
凤翎宵突然两行清泪流下,抽抽噎噎哀泣起来:“官爷明鉴!车里是我那苦命横死的大姐和二哥啊!前些日子,他们身上忽起了红疹子,奇痒难耐,抓挠不休,第二日红点变作脓疱,啵地一个接一个炸开,溅出好些黄水星子——”
她暗中使了几分九姑娘的哭坟调,虽说不及江却微深得真传,却也是足够对付的。
两兵卒听得头皮发麻,耳膜被那尖锐的哭丧声嚎得生疼,再听到这等污秽描述,一人已忍不住干呕,急摆手示意她住口。
凤翎宵却混不上道一点眼力见识没有,哭腔更甚:“昨日呐,那烂肉里起起伏伏,瞧着似有东西涌动,仿佛下一瞬便要破肉而出。大姐二哥不堪疼痛折磨,双双,双双撞墙自尽了呀!官爷,求你们行行好,我胆子小,且替我瞧瞧……我总听见啃噬声,怕不是蛆虫在疮里筑了巢罢……”
说着,伸手便要掀帘。
“滚!快滚!”兵卒骇得连退数步,用袖子掩住口鼻,长矛乱挥。
“拖着你那短命的哥哥姐姐速速滚远点!可别将这瘟气过给爷们!”
“呜呜……我那苦命的大姐啊短寿的二哥呐……怎就撇下我一人去了……”
凤翎宵驾着牛车顺利驶出城门,凄惶的哭嚎声仍久久回荡在兵卒耳侧,直至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