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吁——到了。”
车夫勒马。
江却微一行人下车,只见马车停在皇城根儿一条窄巷口。
“里头马车进不得,劳烦几位步行。”车夫解释。
进了那蛛网般的小巷深处。
但见一间小小医庐,悬着一方半朽木匾,上书“青林遗珠”四字,字迹倒还娟秀。
庐前几丛野菊,半枯半荣,墙角瓦松倒是生得倔强,几欲爬上屋檐。
陆启明负手推门。
门扉轻启,松木清香混着药草气息扑面而来。
堂内澄净,倒不似寻常药铺肃穆,壁上随意挂着几串风干的草药。
灯下,一位身着天水碧衫子的年轻医女正翻阅医书。
闻声抬头,目光扫过三人,在陆启明身上多停了一瞬。
她杏眼灵动,笑吟吟道:“呦,三位贵人踏月访我这陋巷寒舍,是赏月迷了路,还是……挂了彩?”
江却微捂着脖子,面色微白:“劳烦姑娘先瞧瞧这位姐姐,她撞碎了人家屏风,头破血流的,伤势更要紧些。”
凤翎宵瞪她一眼:“你脖子上那‘胭脂扣’才新鲜热辣呢,少拿我扯话儿。”
她强撑着站直,不愿示弱。
医女快步来到凤翎宵面前,纤指轻拨她额角黏着血痂的碎发,动作快如狸猫,即便扯着肉,凤翎宵竟也未觉痛。
“啧啧,姐姐好硬的骨头,将屏风撞碎了,万幸头没碎。”
她边麻利取水净布细细清理伤口,边惋惜道:“这伤嘛,好在只是皮外伤死不了人,就是怕要留个小疤。姐姐这般好容貌,可惜了。”
语气惋惜,眼底却无甚波澜。
陆启明抱臂立于一旁:“疤无妨,人无事便好。”
医女抬眼瞥他,嘴角弯弯:“你倒是气定神闲,毫发无伤?”
“托赖身手还算利落,没让那东西近身。只是苦了两位姑娘,一个被‘抛砖引玉’撞了头,一个被‘热情相拥’咬了脖子。”言语中尽是戏谑。
被抛砖引玉的凤翎宵神情悻悻,瞪一眼陆启明。
这刚认的好二哥与那医女谈笑熟稔,态度亲昵,她听着实在刺耳。
被热情相拥的江却微闻之羞愧,一点三脚猫功夫也学人当大侠,闹出笑话是小事,若不是陆启明出手,只怕已双双折戟。
“姐姐放心,待会儿我配点玉容生肌散,你日日涂抹,兴许能消。”给凤翎宵敷上药粉包扎完,又转向江却微。
“轮到这位‘挂胭脂扣’的姐姐了,仰头我瞧瞧?”江却微依言抬头露出颈侧两个齿孔,周围皮肉隐泛青灰。
“嘶,这口子好生阴毒!”医女蹙眉。
“邪气已然侵肌入骨,姐姐是被何等邪物所伤?可觉着伤口发麻发冷,似有寒气往里钻?”
江却微点头:“献鬼咬的。”
“献鬼?管他什么鬼,这寒毒怠慢不得!”
医女转身,从药匣中取出枚碧色药丸碾碎,又舀一小勺莹白如玉的膏体调和。
银簪挑着药膏,轻轻敷上齿孔。
江却微忍不住倒抽一口气。
医女一面包扎,一面语速飞快地叮嘱她:“此乃‘冰蝉碧雪膏’,为我医门师祖独门所创,阴寒邪毒之类,用其以毒攻毒,效用绝佳,寻常毒素若敷上效果便立竿见影,不过这献鬼至毒,根除需得时日。总之这位姐姐切记,七日之内,需忌生冷寒食、忌荤腥油腻、忌极怒喜悲,尤其忌见月光。”
她说着眼波飘向陆启明,声音忽地软糯了几分,带着一丝娇嗔。
“陆郎……这位姐姐的伤非同小可,你可得看紧些。你若看不住,可以绑了送来我这儿。”说着,指尖悄悄勾了勾陆启明的袖口。
陆启明不动声色抽回袖子,没顺话接她的试探,目光只紧锁江却微颈间。
“你放心,陆某自会留意。只是这‘忌见月光’……是何讲究?”他捕捉到关键。
医女眨了眨眼,故作神秘:“笨呐,月华属阴,最易引动她伤口里那点脏东西。总之听我的准没错。”
她又转向江却微:“姐姐,你自个儿更得警醒些,若觉心口郁闷,指甲生长过快且呈黑色,甚至獠牙变长,乍起嗜血之念欲之难抑……顷刻定要来寻我!”这话说得严肃,全无玩笑之意。
江却微本在摸着脖子,随着医女的一字一句,拍拍心口,摊开手背瞧看,听到最后那句“嗜血之念”,心觉沉重,面上仍然挤出笑:
“姑娘吓煞人了。我,我尽量管住嘴。”
凤翎宵盯着江却微脖颈上那圈细布,又瞥见医女对陆启明的态度,冷哼道:“姑娘医术通神,只是这绑了送来的法子,未免太粗鲁了些。”
医女笑道:“硬骨头姐姐心疼了?放心,我这儿麻绳都是浸过沉香的,捆人也捆得舒坦。”
硬骨头姐姐?胭脂扣姐姐?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凤翎宵腹诽。
临行前医女取出一件披风,仔细罩住江却微头顶,裹紧全身,又塞给她一小罐冰蝉碧雪膏:“每日涂抹一次,涂足半月,应无大碍了。”
江却微心下触动,想要多付银钱。
医女含笑婉拒:“两位姐姐的诊金药费,自有某人为你们付过了。”
某人是谁,不言而喻。
原路从小巷中返行途中几个人闲聊,陆启明提议道:“大姐伤势未明,不若暂住寒舍,我也好照应一二。”
江却微与凤翎宵齐声道:“不敢叨扰二弟/二哥。”坚持下榻驿站。
陆启明亦不再强求,将她们人送至旅舍,交还牛车,便告辞离去。
经历了今日这遭,二人皆是筋疲力尽。凤翎宵心宽,没过多久便传来均匀呼吸声。
江却微眼皮沉似千斤,脑中却很清明,怎么也睡不着。
原计划着雩都事毕后便南下诸安探望父亲。
可如今,自己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忧心着献鬼煞毒发作,怎敢将危险带到父亲跟前呢。
若留在雩都谋生,又能做些什么?
凤翎宵从前是金尊玉贵的千金,一时半会儿定然拉不下脸子做活。
自己倒是没皮没脸,再腌臜的活计也做过。
只是在雩都这天子脚下,人心比之武乐,又能淳朴几分?
只怕更是作践人,吃人连渣滓都不剩。
京都繁华,百物腾贵,吃穿用度比武乐高出一大截。
凤翎宵带出的银票,眼见一日比一日薄。
若寻不到营生,终使银钱耗尽,她们又该飘零何处?
江却微在千般计较,愁肠百结中,无知无觉沉入混沌。
夜半被口渴闹醒,江却微懒得点灯摸黑去寻桌上的茶盏,茶盏没寻着,却捉到一只手:温热发烫,是人不是鬼。
人?
什么人!
江却微浑身一个激灵,正欲呼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