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第一学府明渊阁。
其名如雷贯耳。
于昆仑国疆土内,路边随意拉来一小儿一老妪,问他们誉何天下第一学府,若答不出,即视作别国细作嫌疑,需严加盘查其身份籍贯。
其势重若山岳。
相传乃前朝大巫司夜静观星象,定龙脉,择楚水灵气最为氤氲的“文曲潭”畔而建。
到如今,明渊阁立学少说也有三百载。
它不单只是官家学堂,更是天下顶尖人才扎堆,尖子中更拔尖者专出宰相大官的地方。
譬如四国时代,那发明通天灯的名相诸葛暗,或赵唐东西朝时撒豆成兵的张圆。
如是,坊间流传“半壁朝堂出明渊”,绝非虚言。
虽说明渊阁以资质定论,不拘寒门与显贵,然而学册上万中九九皆是皇家血脉或世家子孙。
寥寥一位万里挑一的寒门奇才,不能说祖坟冒青烟,只得说以他首居单开一本族谱都不足为怪。
而明渊阁每年只有十个进学名额。
寻常人便是挤破头皮连门边都摸不着的。
得幸入学其中呢,才发觉阁里的规矩亦是极为严苛。
以“沉潜刚克,明辨笃行”为训诫,非常重视学术根基与思辨能力。
教书的先生,都是当世最有学问的大儒,或是退下来的朝廷重臣。
眼光毒得很,管束得极严。
每月进行一次小考,寻常是经书道理,自有位先生游遍山川河流归来,将搜罗到寡闻鲜见的志异传说也纳入其中,算作附加分,道是检验学子气运,最终绝大多数毫无意外都是气运不佳。
由此平时只要不落下基本功夫,便能留下,还算容易。
每季又来一次大比,谈治国策论,无新颖己见只会拾人牙慧者,若能逻辑自洽条理通顺,也勉强混个平过。
不升不降,如履薄冰。
到了年底的“麟台策论”,那可了不得,是所有人最为亢奋的时候。
杰出者彰显才能,中庸者凑个热闹。
由国子祭酒亲自主持,连皇上和朝中大臣都可能来听。
此中耀眼的昆山片玉,名字就能递到御前。
沐浴无数钦仰目光,承迎无上荣耀时刻。
这是能留下的。
若留不下的呢?
一切自然与他们无关了。
为了能留下,学子们披肝沥胆磋磨心志,相互竞争激烈。
某些天分不够又忮忌争强的,动了歪念走了错路先将自己驱逐去了,下场惨烈。
所以私下里学子们咬着牙苦中作乐——
“明渊阁,鬼见愁”辛酸戏语道。
明渊阁特制的学子服,绣着青霄云纹刺样,不单是样式清雅隽秀,穿在身上,其貌不扬者乍一看都成了俊公子。
更是因着其代表含义,走在雩都街上,便是清贵身份的活招牌。
就算王公贵族见了,也得客气几分。
阁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皆浸透了书香气韵和权力辉光。
明渊阁的荣誉加身是不计时效的。
凡是从这扇门里功成愿遂走出的人,哪怕日后际遇再不堪,一生都刻上了“明渊”的印记——
那是你胸罗锦绣,百福具臻,坚心守志的明证。
凤翎宵叹道:“从前蜗在武乐,只听说那明渊阁高在云端,遥不可及。年年楚水边,不知多少寒门读书人苦苦守候,只为求一张入门考试的帖子,那热闹中透着萧索的情景,被称作‘青衿寒渡’。二哥竟能跻身其中,这份本事,真叫人……”
她一时不知如何形容,只觉心头波澜难平。
陆启明轻笑一声,反带着点自嘲:“不过是沾了祖宗的光,又侥幸没在考场上趴下罢了。明渊阁这名头听着唬人,其实也就那么回事。”
他手中缰绳轻轻一带,牛车稳稳绕开路上一个坑洼。
“在里头过日子,无非是听着晨钟暮鼓响,点灯熬油读书看星星看月亮,比别的书院难熬些罢了。”
话虽说得轻巧,凤翎宵却从他这平平淡淡的语气里,咂摸出那份刻入骨髓的淬炼与傲岸。
能在明渊阁那等“鬼见愁”熬出头的人,岂会是等闲之辈?
江却微静静在一旁听着,默然无声,极力缩小存在感,生怕陆启明又牵出什么话题扯上她。
偏生怕什么,偏来什么。
“说来惭愧,”他忽然侧过脸,唇角噙了辨不清真意的笑,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闷声不响的江却微。
“陆某不过是在那所谓天下第一学府里,混了几年酸腐文章。哪及得上——”
声音里带上点刻意的恭维,更显得阴阳怪调:
“咱们这位天下第一武林圣宗的江大小姐呢?”
太一山庄以“一剑断天河”的剑术惊绝九州,令武林群雄俯首。
江却微正捏着一朵无精打采的紫薇花把玩,闻言指尖一顿,凤翎宵也僵住了。
凤翎宵心中叹气,海棠儿啊海棠儿,扯谎也悠着点,怎的还吹出这等弥天诳语?也是不怕吹破天!
唉,叫我如何替你转圜?那太一山庄的底细,我实是茫然啊……
又来了!
这陆二狐狸,又在拿那“大小姐”的名头敲边鼓。
江却微实在不解,他为何总揪着太一山庄不放?
因着扯谎心虚,陆启明每提一次,她便心惊肉跳一回。
他屡次试探,她半真半假搪塞,他似信非信暂且放过,转头又故技重施,真真没完没了!
她抬起眼,脸上浮起矜持笑意,半真半假地扬声道:“哟,二弟对我宗门这般上心,这是羡慕了?想进我们太一门墙?好说好说,凭二弟这明渊阁的金字招牌,大胆试试也无妨。若不然,我回去跟爹爹美言几句,替你行个方便,随时恭候!届时同为太一子弟,我你金兰情谊,岂非更牢上几分?”
她刻意把话说得轻佻,好似在开玩笑,却又留了三分真的余地,让人摸不透虚实。
“大小姐说笑了。”陆启明声音沉静下来,换上惺惺作态,故作疏淡地追忆往事。
“陆某对舞刀弄棒,实在没甚天分。只是听大小姐提及自己乃太一山庄中人,倒让我想起一位故人。”
车厢里一时安静下来,只闻车轮辘辘与远处几声鸟鸣。
“故人?”
凤翎宵打趣:“天虞有故人,太一山庄有故人……那日妙手回春的医家娘子,怕也是二哥的一位故人吧?二哥倒是广结善缘,故旧遍九州呢。”
陆启明握着缰绳的指节微微收紧,骨节泛白。
他掂量着措辞,思绪被拉去旧时光,回味重品某种隐晦的痛楚。
“嗯……”
“是陆某从前的,未婚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