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婚妻?!”凤翎宵惊讶地坐直了身体,看看陆启明,又看看江却微。
哦,从前的,那不碍事了。
江却微心道:看我作甚,我又不认得他那未婚妻。
“后来呢?”
他嘴角扯出一个冷淡的弧度,嘲夷中带着讥诮:“人家一入太一山庄,得了那通天武道的门路,便觉得我这等凡夫俗子,高攀不起她那宗门弟子的金身玉体了。一纸手书,寥寥数语,便将过往尽数作废。”
风似乎都停滞了一瞬。
江却微捏着花瓣的手指无意识地用力,将那点残红碾碎在指腹。
直到花和叶都碾团成泥,才带着一丝歉意丢到窗外,任它随风飘坠。
未婚妻?
还是太一山庄的?
这陆启明,是在点我?
他是在暗示,他深知太一门人,尤其是那些得意子弟的秉性?
还是在试探我对他未婚妻这种“入门第一剑,先斩意中人”的态度?
话既摊开来说,陆启明索性任由浑身孤峭戾气弥散。
他看似声音平淡得像在叙述旁人的故事。
内心又怎会真正平静?
滔天怨愤难抒,贵子骄傲被踏,深爱之人可以为了大道轻易舍弃他。
哪怕他自恃显赫家世,腹拥明渊阁学识,在庙堂中已是占据顶点新贵的地位。
却在太一山庄,这等武力至上的江湖魁首面前,得来未婚妻一句“不过尔尔,皆入不得吾眼。”的难堪评词。
江却微几乎能想象到当年那个骄傲的明渊阁才子,收到那封绝情信时是何等屈辱。
如今,半路上结来的大姐同是“太一子弟”,这怨气,怕是要烧到她这个冒牌货头上了。
呿,冒牌货自己扯上的谎还没圆润乎,却得替人收拾烂摊子。
这位未婚妻的行事心性,倒令江却微对她产生几许神往。
凤翎宵也感觉到了气氛的凝重,她担忧江却微。
她清楚着呢,陆启明这话,与其说是倾诉,不如说是握了一把软刀子,若无其事地抛接,好像毫无利害,却时刻瞄着对方心口。
只一击,便能精准地扎中江却微那层伪装。
陆启明无声质问:
你可敢接?
若接不住,只会被一刀刀剥开脆弱的内里。
你可受得住?
此刻江却微终于明了他对自己身份试探的执着:
若是假的,我就是戳破了你这个大胆的谎言,足以证明,原来堂堂太一山庄并非那样高不可攀啊?太一名头随意被人张口扯来,似是而非的佐论,如此轻易就被人冒充了去。
岂不是对太一山庄权威最大的挑衅和报复?
若是真的,前有太一弟子为“道”辱我深情弃我厚谊,后有山庄大小姐为“义”与我契结金兰抚我创伤。
太一山庄,不过尔尔。
我陆启明的价值足以匹配,且更有势超越你太一的金字招牌。
卿卿,你馈赠的迟来厚礼,却之不恭,陆某笑纳了。
“哦?”
江却微语气稀松,带着疏离。
“原来二弟还有这等往事。”
“问道院的门槛,踏进去便是另一番天地。凡尘中的俗事,于求道之人而言,有时确实如同累赘,挥剑斩了,也属寻常。你既进学明渊阁,应是明了,不论朝廷官学亦或武林门派,尤是二者具为各领地的‘天下第一’,当是最为看重天赋的,明渊学子重潜学,修道之人更重心无旁骛。山庄之外的情爱牵绊,于剑心通明有碍。她那般做,站在她的位置,未必是错。个人取舍,无关对错,不过是各求其道罢了。”
各求其道四字,带着洞悉命运轨迹的苍凉。
仿佛在说太一山庄的无数门人,也仿佛在说她们结义三人。
江却微一番话说下来,并不掺和半分私人情绪与感官,不过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而已——
同路,那就交好。不同路,那就散伙。
她也未疾言厉色去指责陆启明的未婚妻薄情。
为道弃爱,无可厚非。便是修仙,不也多的是那杀夫证道的狂女子了么。
如此这般,规则迫使未婚妻做出了必然选择,你也不必太过耿怀。
江却微端足高位者姿态,居高临下,漠视尘缘,又对天平失衡的弱小另一端报以宽容。
这般女子,合该是太一山庄正统血脉。
真是最无可挑剔的太一大小姐姿态呢。
凤翎宵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
海棠儿这谎撒得,啧啧,胆子也太肥了!
这完全是顺着陆启明的伤口往上撒盐,还装得跟真的一样。
她偷眼去瞄陆启明。
陆启明缓缓转过头。
他收敛了审视与试探,重新看待江却微。
江却微太平静了。
平静到让他觉得,于自己而言难以言喻的痛怛,在她眼中,却不过是人世间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太一独有的旷达洒脱,衬得他汲汲顾影耽溺过去的样子,恍然那已被休婿仍蛮缠的倒插门。
他有点怨江却微毫不留情地点出。
损了他的尊严。
可他的尊严,不是早已失去了吗?
早在“断尘缘,求极境”的道义面前,在“别两宽,各欢喜”的体面之前,他陆启明再是刻骨的情感,都需为未婚妻的前途让路。
最令陆启明不解的是。
江却微没有安慰他,也没有贬低他的未婚妻,更没有暴露丝毫个人想法。
身为明渊阁学子,他向来被人捧惯了,哪怕是那眼比天高的凤三妹,在听说他进学明渊阁后,都毫不掩饰青睐目光。
江却微却无甚波澜。
仍是那副淡淡模样。
这比他预想中任何激烈的反驳或虚伪的同情,都更让他心头发沉。
陆启明反而按耐不住。
他想抗议什么,想质问这道为何如此无情?
但最终干涩着声音说:“大小姐对山庄规矩,果然洞若观火,陆某受教了。”
受教二字,表明他认清现实。
能否接受,就不得而知了。
魂不守舍之间,当年那封绝情信上的字迹又浮现在他眼前,笔触冰冷而傲慢。
只是这一次,这傲慢,来自他身边这位结义大姐。
只有江却微自己知道,她藏在袖中的指尖,正微微发颤。
编织好一个谎言需要更多谎言去圆。
这狐狸,今后怕是更难忽悠了。
自打那场未婚妻风波后,之后的路程中三人都心照不宣地保持沉默,非必要不说话。
直至有次沿途见到一处有趣的地名,江却微主动开口才打破僵局。
“二弟你看,前面那镇子叫‘野狐坡’,莫不是真有狐狸精?”江却微扒着车窗,眼睛发亮。
心下却想,若说狐狸精她们面前不正有一只嘛?如今看来是到陆启明的老巢了。
陆启明正给腕上几个被乡野小店的跳蚤咬出的大红包抹着药膏,知江却微搭好台子由他唱戏,却不甘示弱,闻言头也不抬:“狐狸精有没有尚未可知,跳蚤精倒是领教了个十足十。”
凤翎宵接口,一本正经:“海棠儿莫怕,若遇上狐狸精,报上咱们‘太虚天煞仙’的名号便是,管叫他磕头跪地拜祖宗,献上烧鸡美酒,求咱们饶他小命。”
江却微乐不可支:“对对对。就说镜台仙在此!让他照照镜子,自惭形秽~”
陆启明终于涂匀了药膏,凉凉道:“俯拾仙只盼她能拾点柴火,把这跳蚤窝一把烧了干净,省得再祸害路人。”
涂完药的贵公子恢复了斯文优雅,兴许也有江却微顺毛的原因,一点看不出来先前被痒意折磨的暴躁与狼狈了。
三人对视,终是绷不住,在牛车颠簸中笑作一团,惊跳草地里一堆蟋蟀。
这“太虚天煞仙”的名头,用来唬狐狸精未必灵光,拿来互相调侃戳痛脚,倒是顺手得很。
牛车上的日子,表面倒是恢复了点结义兄妹该有的热闹。
陆启明继续赶车,江却微负责找乐子,凤翎宵唱戏似的跟江却微一唱一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