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这称呼,大姐喊三妹‘姐姐’,三妹喊大姐闺名‘海棠儿’,这辈分属于是各论各的啊?”
江却微与凤翎宵闻言,异口同声,理直气壮:
“那又如何?”
语气如出一辙的理所当然,仿佛这是天经地义之事。
“你们,高兴便好。”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两位之间自有其深厚情谊与相处法则,外人想拿世俗伦常去套,纯属自讨没趣。
凤翎宵半倚半坐打着瞌睡,江却微却是坐得笔直,她嗅了嗅棉麻布的衣袖,嗯,不是错觉,真有点发酸了。
“二弟,你凑近些。”
陆启明依言照做。
嗯,一个酸味儿。
找到同样埋汰的伙伴,让江却微心里有些许安慰。
凤翎宵被他们的动静闹醒,惺忪着眼瞧见江却微凑在陆启明背后嗅上嗅下,活脱脱一副痴汉模样。
她惊了:“海棠儿,你这是在作甚?”
“陆启明身上有股闷坛酸菜味儿,宵姐姐闻闻?”
凤翎宵摆手,做出一副生人勿近的冷漠脸。
“呀,你换新衣服啦?”
凤翎宵今日青丝半散,水绿的外衫罩着石榴红内里,同色旋裙,腰间束着条紫色飘带,随意垂着。
她自诩衣裳配色之处造诣颇深,但平常除了自己府中人及江却微外,这是第一次让别人欣赏到她的搭配,内心着实有点雀跃。
江却微既发觉她衣着上的新意,想必陆启明也听到了,期待二人会说出如何令她欣喜愉悦的溢美之词。
果真,江却微脑中滚一圈褒美词句,极其上道地信手拈来捧哏,花里胡哨皆归为一句:大雅。
凤翎宵嘴唇微微上扬,眉眼弯弯,带了十分的笑意。
然迟迟等不来陆启明的吹捧,她刻意清清嗓子。
“二弟,你瞧宵姐姐这身搭配如何?”江却微冲他挤眉弄眼,生怕他快人快语讲了大实话惹得凤翎宵不高兴。
陆启明委婉道:“家慈也曾这般穿过。”
言下之意这身老气,凤翎宵玲珑般的人物自是听得出,且不以为意,顺着话茬接:“令堂还挺时样新巧,得幸当以引为知交,若当日靖川侯府遇上的是她,可就没二哥你的份儿咯。”
陆启明莞尔一笑,江却微心道不好,但听他说:
“恕我直言,红配绿赛狗屁。三妹的衣品堪比改天换地,谐美不足,奇葩有余。”
这句评价十分辛辣狠毒了。
凤翎宵周围气压肉眼可见地降低,江却微赶紧往旁边挪挪,生怕卷入风波中。
就这么一路鸡飞狗跳,互相拆台又偶尔莫名和谐地前行。
直到那巨大的轮廓撞入眼帘。
远处的地平线上,拔地而起两座奇崛山峰,一峰嶙峋如月牙,一峰锐利似骄阳,遥遥相对。
山脚下建着一座崔巍城邑,城门前人流如织,车马喧嚣,比沿途任何城镇都要繁华十倍不止。
陆启明勒住缰绳,长长吁了口气,声音里带着点如释重负的笑意:
“到了。”
“过了这座日月城就是天虞国的地界。”
江却微跳下车,兴奋好奇地望着城门与双峰,毫无知觉连日来跋涉的疲惫。
凤翎宵也款款下车,理理微皱的衣裙,拂去开天眼才能见得的灰尘,下巴微抬,又恢复了那副清高矜贵的模样。
仿佛路上那个为了衣裳配色较劲的人不是她。
陆启明眼前这两位瞬间切换状态的仙姑。
一个兴致勃勃像归了家,一个端着架子像巡视领地的女皇。
三人一牛一齐汇入了日月城的人流中。
他们寻了一处老旧客栈落脚,装饰单调古板,茶水饭食平平无奇,牵强算得干净。
凤翎宵眉头微蹙,陆启明也是不忍踏入,委实不堪与他们相称。
江却微浑如没瞧见二人面色如菜,手快地付完账。
为何不寻处舒适些的?
方才,他们明明进了家明轩敞亮的客栈,连向来刁钻苛刻的凤翎宵都点过头。
却在付银钱的关键头,大姐断言这是家黑店,顶着掌柜鄙夷不屑的眼光,不由分说地拽过二人灰溜溜离开。
我凤翎宵/陆启明此生从未受过这等屈辱!
想要申讨,又在对上江却微笑眯眯含着警告的眼睛后,双双垂头败下阵来。
无他,只因路途初时奢侈铺张,贪图享乐,被结义大姐训过这两败家玩意儿后,自此家中财政大权,便由江却微紧紧攥在手里。
认了命,陆启明老实牵着那头劳苦功高的老牛去后院安置,喂些草料清水。
天色已晚,三人出门逛逛夜市。
人们行走带动着热浪扑面而来,杂七杂八气息的混在一起,奇异地感奋了更多人。
凤翎宵紧挽江却微手臂,小心地不让路人碰触到,显是不喜这般拥挤腌臜。
陆启明则落后半步,慢慢悠悠打量各种摊位。
长街两侧悬满琉璃彩灯,流光溢彩,煞是好看,比起靖川侯府所见也不遑多让。
商贩吆喝震天,杂耍艺人喷吐烈焰,点心摊上弥漫着甜腻的糕饼香。
“好热闹!”
江却微踮脚想看清艺人喷火的神奥。
“小心脚下。”
凤翎宵适时牵住江却微,将她带到自己身边,避开了一个醉汉踉跄的身影。
江却微点头,心上升起一股警觉。
有人在窥视她们。
打小生活环境中练就出的敏锐感知,让她对别人的打量有着天然判断力。
可她环顾完四周,也未揪出躲在背后的那道视线。
他们今日刚到日月城,不提初来乍到在异乡遇见僻壤之地的熟人,能有几分可能,就算八面见光的陆启明,他都未提及此处还有故人,那一定与此无关。
难道是靖川侯和昭睿王派出的杀手追上来了?
她暗暗将此思考记在心中,准备回去客栈与他们详细商量。
“怎么了?”凤翎宵不解她动作。
江却微摇摇头,不想让空口无凭的猜测扰了凤翎宵兴致,又笑吟吟拉着她跑去脂粉摊。
隐在不远处一座彩灯高架阴影下的人,见她不再追究,才转过身离开。
正喧嚣着,街上不知何时漫起了薄雾,渐浓渐深。
雾中忽有鼓钹之声穿透,一支奇诡仪仗从雾里慢慢走出,为首之人高呼:
“神驾巡行,万灵辟易!”
原还拥挤的人潮霎时如潮水般分退两侧,让出宽阔通路。
为首的女子身形单薄,面上覆一张青铜所铸日月交辉巫傩面具。
双目孔洞后的眼神坚定明亮,她口中吟着一段谶语,绯衣朱裳,于雾中猎猎。
她身后右方侍立一位高大女郎,青衣白发,发丝如雪覆肩,肌肤透青玉冷光。
手中拿着一柄金钺,挥动间刃光破开浓雾。
旋即,十二道玄青身影自雾中跃出,面上皆覆狰狞兽首傩面:头顶犄角,獠牙怒目,腰系瘟神布偶。
十二人踏着沉浑牛皮鼓点,腾挪狂舞,姿态诡谲而充满野性力量,恍若自洪荒踏出的神魔之舞。
真是奇异。
江却微睁大眼瞧得很是新奇,扯住身侧一老妪衣袖:“老婆婆,今日是有什么盛典吗?这般阵仗好威风呀。”
老妪拢了拢衣袖,目光追随着那绯衣身影,叹道:“此乃我日月城的《双姝迎神祭》啊,姑娘是外乡人吧?老身且说与你听。”
她嗓音低哑,带着岁月磨砺的沙砾感:“今日这傩舞所扮,正是为感念两百年前力挽狂澜的两位恩人——那戴日月傩面的,尊称‘司辰主’;执金钺的白发女郎,敬为‘金钺使’。若无她二人,焉有今日之日月城……”
“两百多年前,此地尚不叫日月城,唤作幽城。一日,城外双峰地脉交汇的荒僻处,迁来一支古老族裔扎居在此,幽城人不愿异族瓜分他们的地盘,步步紧逼。异族本不欲相争,只栖于荒冢幽窟,饮些兽血,倒也与幽城人井水不犯河水。奈何终有一日,异族中有人控制不住本性,饮了人血,自此,异族嗜血之念如堤溃洪泄,再难收拾,两族之间的矛盾也愈演愈烈。”
说到这里,老妪的声音掺入一丝寒意。
“异族占了上风,夜夜入户,择人而噬。从那以后,幽城人人自危夜不敢出户,白日里亦不敢独行,幽城成了名副其实的‘幽城’。”
江却微越听越觉得脖子的两个窟窿泛疼,忍不住打断老妪:“这个异族,是不是叫献鬼?”
老妪瞥她一眼,摇头:“献鬼?那是坊间说书人胡诌的浑名儿罢了。”
她目光又投向那雾中庄严行进的傩队,带着深深的怀念与隐隐的骄傲:“他们真正的名字叫做,赤/烛遗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