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冷冷照着,躲与不躲已无分别。
反正伤口的脏东西已被引动,江却微坦然破罐子破摔,懒得再费劲遮挡。
在一片令人窒息的黑暗中,唯余二人沉重的喘息与心跳声,脚下泥泞与半人高的荒草时不时阻碍一下他们的前进步伐。
江却微只觉得累,累得骨头发软,累得她恨不得瘫倒在地上睡死过去。
然而四周的阴森可怖与未知的前方又让她不敢太过松懈。
江却微强打起精神,跟陆启明胡扯,缓解这凝重而紧绷的氛围。
“二弟呀。”
江却微用着与平常无异的口吻揶揄他。
“你说刚刚那位‘金钺使’,是不是看上你了?我瞧着她那眼神,在你身上多溜了好几圈呢。”
陆启明小心地扶着她绕过一段坍陷的土路,闻言嗤笑一声,那双多情桃花眼里此刻无甚笑意。
“是看上我呢,看我这盘红烧狮子头够她吃几顿。倒是你,方才那‘情深无限’的戏码演得着实投入,云天楼的花旦小春铃见了你,怕是也要羞愧掩面。若不是知道你什么德性,倒真以为你要假戏真做了。”
江却微被他噎了一下。
这陆启明。
试探时叫江大小姐,有求于人或演戏时喊“大姐”,平常就是没大没小称“你”,好没礼貌的小孩。
好容易走到一条小河边,陆启明方才顺手从路边小树林里摘了些野果,正好过去洗洗。
他蹲下身,掬了一捧水,清凉干净。
一面洗着果子,视线随便扫过水面,动作仿佛卡壳般顿住。
视线慢慢迁回,死死盯住水波晃荡的河中,手一松果子全滚落水中。
江却微在不远处的槐树下歇息,觉察陆启明洗个果子半天都没回来。
她阴暗地揣测,这小子不会被赤/烛遗裔拖去当宵夜了吧?
她起身走过去,瞧见陆启明像个木头桩子似的蹲在河边,心下稍安。
只是摘的果子大半随波逐流,只余下几颗飘在近岸。
她弯腰捞起:“好好的果子,扔了作甚?”
其余的兜在怀里,只留一颗,随手在陆启明肩头衣料上蹭了蹭,蹭干水渍便送到嘴边“咔嚓”一口,嘶——真酸!
也不怪他扔了。
正欲将这口吐掉,嚼着嚼着舌尖却品到一丝奇异的回甘,嗯……倒也不是不能吃。
她又欢欢喜喜咬了几口。
都什么时候了还这么挑食,真是少爷做派娇生惯养。
这时,陆启明缓缓转过头来,黑漆漆的眼珠直勾勾对上她,魂似被鬼附身一般渗人。
江却微还未开口数落,他却好似被吓了一跳,指着她,迟疑道:“你……”
“我怎么了?”江却微心头一跳,难道陆启明有读心术,心里吐槽他“少爷做派”给听到了不成?
陆启明沉默片刻,才说:“没什么。”他顿了顿,语气凝重几分。
“你先有个心理准备。”
“看水面——”江却微不明所以,依言上前一步正欲低头,陆启明猛然攥住她的衣袖。
“不是近处。”陆启明声音低沉,“再看远一些。”
目光越过近岸的涟漪,投向湖心深处——河中沉沉浮浮着数十具尸体,或断肢残臂纠缠,或颅顶碎裂洞开,无一完好,黑色河水萦绕周围。
一颗被掀掉头盖骨的骷髅头,空洞的眼眶正幽幽与他们遥遥相对。
显然,此地不久前刚经历一场人族与赤/烛遗裔之间的惨烈厮杀。
结局,不言而喻。
江却微何曾见过这等炼狱场面?
脸上骇得血色尽褪,本就苍白的脸更是又煞上几分。
向后退了几步,左手一颤,野果抖掉了地上。
似才反应过来,她看着地上啃了半颗的果子在尘土里滚过一圈,恶心的情绪压倒了恐惧。
她痛苦闭上眼睛。
内心天人交战过后,江却微睁眼歪头甜甜一笑,唤他:“二弟。”
陆启明刚疑惑开口“啊”一声,江却微迅速从怀里又掏出一颗果子,水都没擦直往陆启明嘴里一塞。
江却微眼里闪着狡黠的光,微微一扬下巴,示意他:咬。
陆启明果真就着她的手咬下一口,慢慢咀嚼,喉结滚动,咽了下去。
江却微满意了,将剩余的野果尽数丢回水中:“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好二弟。”
拍拍手才发现手背上沾了点槐树下蹭的泥,她忍住恶寒,下意识便想蹲到河边清洗。
陆启明神色异变,伸手阻拦,却还是来不及拦住她。
江却微已低头看至水面,近处水质与河中迥然不同,水面如镜,清晰映出她的水中倒影,于是——
也看到她那双浟湙诡谲的赤金瞳。
终于明白方才陆启明惊愕为何。
她心下一凉。
她这幅模样,如何留在人类的地盘?
两百年前的幽城人与赤/烛遗裔有着血海深仇,她若以这面容出现在幽城人眼前,只怕立刻被划为赤/烛遗裔同类不容辩说被绑上火刑架烧死。
倘若是混入赤/烛遗裔那边呢?
无异于与虎谋皮,一旦暴露她人类的本质,等待她的更是万劫不复之境。
虎狼环伺,进退两难,真是令人绝望的头疼。
而陆启明,与她不同。
他是纯粹的人类,不受这该死的赤/烛血气侵扰,幽城人大概率会愿意接纳他。
等他看清自己这个拖累与潜在威胁时,完全可以抛下她,独自前往相对安全的人类聚集地。
毕竟,他们所谓的结义之情,不过一场始于利益捆绑的短暂同盟,表面功夫罢了,能有几分真心?
最后也会终于利益冲突。
届时她会独自一人在这豺狼虎豹的陌生之地孤立无援。
江却微从来不是什么舍己为人的圣人,她的道德底线也没那么高尚。
她怕死,在靖川侯府她以为必死于魏琅之口,那时她尚能无奈地调整好从容赴死的心态。
可偏偏,她活下来了。
死里逃生过的人是没有勇气再去直面一次死亡的,她贪婪这鲜活的人间烟火,她不舍那人世的未尽羁绊。
她害怕孤独地在这炼狱般的鬼地方变成怪物。
强烈的求生欲与恐惧感让她如溺水之人,拼命地攀住身边所能阻止下沉的一切。
陆启明,我如今身边只有你了,别想抛下我,你我一起共沉沦。
一个念头迅速成型——以退为进。
经过一处废弃的小村庄,村口的牌匾碎片散落地面难以分辨,两边立柱皆被砸碎半根,看着属实凄凉。
仔细望去,却又看见村中还有一两户人家窗口透出一点昏黄的烛光。
他们心下振作燃起一丝希望,来到最近的这户人家。
敲了敲门询问是否有人,话音刚落屋内那点微光就灭了。
门板被拉开一条细缝,一双浑浊的眼睛透过缝隙打量他们。
看到陆启明时,门缝被拉大一线,里面的人有意让他进来,然而后一看到江却微——
“砰!”
屋内人将踏入半脚的陆启明猛然推搡出来,一声巨响,门被狠狠关上,生怕他们闯进来似的后背靠紧抵住门板。
一个苍老惊慌带着哭腔的声音从门内传出:“走!快走啊!求求你们了……走!”
颤抖着声线将他们驱逐,却又不敢真正激怒门外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