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劲还挺大。
另外一户人家他们也不打算去了,结果估计都一样。
这破败的村落竟还存了两户人家又是何缘故?
是无处可去?
是等家人归来?
无人相问,也不得而知。
他们默默退回村口。
月光从牌匾缺口处落下,正好照见江却微的赤金瞳孔。
她停下步子,陆启明也脚步一顿转过身看她。
江却微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挣脱开陆启明搀扶的手臂,后退着靠在半截断柱上,嘘嘘地喘着气。
对上陆启明询问的目光,她牵起一抹刻意为之的脆弱而绝望的笑,似风霜雪雨中被摧残淋透的小白花。
“陆启明。”声音中透着浓浓的疲惫,江却微自暴自弃说,“你自己走吧。”
不去看陆启明的表情,她垂下了眼睫。
在陆启明的视角里看来,她明明怕得要死,却又故作体贴懂事,自我牺牲的模样,狠心把自己往外推:
“你看我现在这样子,我们走在一块儿我就是个拖累。这血气是越来越压不住了,或许就在下一刻,或许明日,或许再过几日……我就会彻底变成他们的同类。谁知道呢?”
她忽然抬目,满含不舍依恋地飞快看陆启明一眼,无助与无奈几乎要将她压垮:“跟着我,太危险了。你快去寻人类的地盘吧,别管我了。”
陆启明面无表情,沉默着。
江却微只好艰难地扯起笑看他,笑得十分难看,满是苦涩味道。
笑着笑着,一滴清泪从眼角坠落。
“这下,可不用再担心我会泄密了,是不是?”
这就有点黑色幽默了,事实上在他们逃离雩都的第二天,陆启明的事迹已被有心人宣扬得满城皆知。
江却微在赌,赌陆启明并非背信弃义之人,最后这句话说得轻飘飘,也在提醒陆启明:你我现在可是一伙的,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
姿态楚楚可怜玉露含烟,内心却在疯狂盘算:快挽留我,快说你不会丢下我。
真真个一盏雪水烹陈茶,半丛素菊裹金蕊。
陆启明静静听着,殊不知早已被他看破。
看着江却微那副“我很识大体我很为你着想你快走吧别管我”的表演,黑暗中,他唇角极其细微地向上勾了一下。
这小老虎,求生欲爆棚的时候,连隔帘垂泪,以退为进的手段都用上了?
倒还……挺有趣的。
他深深看一眼江却微,对方的态度非常坚定,于是似乎真被这番深明大义说服了。
抛却了眼中的怜惜与不舍,他煞有介事点点头,用一种愣头青般不懂人情世故,理所当然的口吻说道:
“大姐说得,甚是有理。”
江却微心头一沉,什么意思?
玩脱了?
不对,他唤我大姐,这小子也在装。
只见陆启明整了整自己沾满污泥的衣襟,语气平淡无波,甚至带了点“终于解脱了”的轻松。
“既然如此,那咱们,就此别过?你走的独木桥,我过我的阳关道。大姐保重,千万撑住。”话毕便转过身,动作利落丝毫无耽搁。
这小子真要跑路?
江却微陷入了自己的纠结中,看来是自己推测失误,陆启明这次真的不是在演戏。
她开始有点生气了,这狗男人怎么不按套路出牌?
陆启明你个没良心的东西,姐都演到这份儿上了你还要跑路?
哎……是不是演技不够到位?
还是眼泪挤少了?
或者语气不够可怜?
要不然,现在扑过去抱着他大腿哭,再用上九姑娘的哭坟调嚎上两嗓子,包管让他感动。
事实上,若江却微这样做了,陆启明怕是真要头也不回地撒腿狂奔了。
已经转过身的陆启明却未往前迈出脚步,他逆着月光,只略微偏了下头,露出一小段光洁的下巴,似笑非笑:“不过嘛——”
“在分道扬镳之前,你得先答应我一件事。”
江却微警惕道:“何事?”
“你可得撑住了。”指一指自己的脖子,“千万别真变成了那副鬼样子,然后头一个就扑过来啃我脖子啊,大姐?”
这声大姐,叫得百转千回,格外欠揍,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他从未想过真正抛下她。
“什么啃你脖子,莫要污我清白与品味,真不害臊呀,说这种话羞与不羞。”江却微的脑回路很是清奇。
“等等。”她这似才反应过来,所以陆启明这厮早就看穿她那点矫揉造作的小心思,还反过来把她戏弄了一番?
不过好在悬着的心总算落回肚里。
“好吧。”江却微大度地摆摆手,“我原谅你了。”
陆启明:“嗯?”
“我有说对不起吗你就原谅?”
“哦那我现在要开始生气了——陆!启!明!你居然敢耍我?!”
江却微顺杆爬,声音拔高佯作炸毛样,却没什么真正的火气。
“你知道你这副模样像什么吗?”陆启明故作高深。
“甚?”
“雨前龙井浇火油。”一点就炸的假温柔。
江却微有样学样:“那你呢,你知道你像什么吗?”
“哦?”
“素纱禅衣裹胭脂。”面上冷冷清清,剥开内里漾开普天下的多情。
陆启明失笑,清朗笑声驱散了几分阴霾,下一刻忽然被江却微拽了过去。
江却微努努嘴:“愣着作甚,还不快搀着姐?这鬼路,怪硌脚的。”
陆启明重新伸出手,稳稳托住她继续往前走。
“走吧,我的好大姐。”他语气轻松,带着一丝认真。
“这独木桥也好,阳关道也罢,总得有人扶着你这拖累才能走得稳当点。别总琢磨那些有的没的了,省点脑子和力气,想想怎么在这鬼地方活下去,才有机会找到法子出去。还有,怎么忍住别咬我才是正经。”
江却微咬住下唇,声音掐得绵软清甜,末尾还带着小颤音:“好弟弟~就知道你舍不得姐姐,你真是天底下最好最好的弟弟~”
“打住——”陆启明一脸受不了。
“别给我戴高帽了,阴阳怪气的调子也收起来。”
“嘻嘻。”
江却微心里那点算计恐惧与试探化作一阵叹息,混杂着一丝无措,她有些不知该如何面对这样的陆启明。
她从未想过,除却凤翎宵,还能有与谁建立如此之深的羁绊。
陆启明此番……属实出乎她的预料,即便她有预判过这个结果,却也归功于自己手段高明,却从未想过,陆启明或许真心实意,将她视作了结义的大姐。
他们这份金兰情,当真能建立在最初的谎言之上吗?
之前江却微不愿去想,如今……她不忍去想。
罢了。
今后的事,且待今后再说吧。
说不准哪日,陆启明遇见了真正志同道合的伙伴,与她们自然便好聚好散,那倒是最好的结局了。
多虑无益。至少目前,这条贼船还得一起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