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一路走过来的这片土地,虽已荒废,土质还是松软肥沃,扒开野草仍可看出田垄的痕迹。
白日里,远处看那条浮尸河的流向朝东南方向。
入夜后,略带寒意的风从西北方向吹来,而东南方向的地势也略有抬升,隐约可见更远处有连绵平缓的山丘轮廓。
陆启明声音低沉:“看这地脉走向,土地肥沃近水源,应是昔日农耕聚居之地。河流向东南,水质虽浑浊却未被截断,想必流入了下游更开阔的平川。夜风自东南来,带着湿气,东南方地势稍高,或有山丘屏障能挡酷暑,避风寒。”
“若我是两百年前的幽城遗民,要寻一处相对安全能繁衍生息的落处,必往东南之地。”
“只管走便是,总比在这荒野里当无头苍蝇强。”
陆启明并非两眼一闭碰运气地行路,他胸中自有一番丘壑,若遇事不决,依靠腹中半点乾坤对事态有着七八分的把握才会去做。
江却微感慨。
不愧是明渊阁学子,脑子就是好使。
倘若我能有个在明渊阁进学的机会,想必亦与他不分伯仲。
转念又想到自己的状况,不觉迟疑与忧心:“我如今这般模样,幽城人,能容得下我吗?”
她已经想象到一群人将她绑起来,柴堆高筑,推至漫天火光里,人们叫嚣着要将她焚为灰烬。
陆启明低笑一声,带了点打趣意味。
“大姐,你未免小看这幽城炼狱了。被赤/烛遗裔咬过,侥幸未死却沾上血气的,难道只你一个?若有一个便要烧死一个,那这幽城的人,怕是先要自己把自己烧光了。”
“待我们去到人多的地方,其中必有通晓医理,甚至专门对付此等异状的能人。他们首要做的,定是想法子压制你体内的血气,医治你,而不是急着把你架到火上烤。毕竟,活人总比死人有用——赤/烛遗裔袭来时,还能多一个挡住的肉盾。玩笑话罢了。总之,稳住心神。你如今,不还是个饮食清淡,行止端正的人么?”
确实清淡,每日野果果腹,河水解渴,偶尔从土里刨出几根红薯或花生来,已是绝味珍馐。
品性端正这话更是没得挑,饿得连互怼的力气都省了,自然显得品性高洁。
江却微知他好意安抚,便点头:“是我狭隘了。”
二人依着陆启明的推测行进,果然看到越发清晰的人类生活痕迹。
生锈的锄头扎在树上,废弃的磨盘倾倒墙角,只是依旧很少遇到活人。
偶有瞥见人影,对方也远远跑掉消失不见。
最令江却微不适的是身体的异变。
先前她需多晒太阳,避月光,如今却反了过来。
白昼里的太阳,好似罩上了层雾蒙蒙的灰纱,算不得毒辣。
即便如此照到她身上,也如燃尽的烛泪滴在肌肤,带来持续轻微的灼热与刺痛感。
夜幕时分,灼痛感消散,行动力似乎也强了些。
清凉月光飘飘洒洒,好似浸入溪水沐浴,浑身骨头都舒展地清爽。
更为奇异的是:那双赤金瞳仿佛掌握了潮汐规律般,随日出而隐,随日落而现。
若非这赤金瞳背后隐喻的恐怖色彩,江却微倒真觉得这对流光溢彩的眸子稀罕得很,为她平平无奇的脸添了几分惊心动魄的俊俏。
这一日,阳光格外毒辣,仿佛撕开了连日来的灰霾。
江却微对光的畏惧也达到了顶点。
半日滴水未进,她只觉得头晕目眩,有气无力地摇着一柄只剩半拉的破蒲扇。
“不行了……二弟,我……我……真走不动了,快寻个落脚地儿……让我歇歇。再晒下去,我怕是要熟了……”
陆启明也热得够呛,额角渗汗。
他环顾四周无所得,忆起方才路过的一座破落神庙,也并未走过去多远,询问江却微是否乐意折返。
江却微:“回……回……好困。”
这破庙着实凄惨。
坍了半边山门,四周荒草窜得比断碑还高,石阶也是坑洼不平。
泥塑神像歪在供台上,金漆剥落,蛛网尘封,显然早已断了香火。
想想也是,若神明真有灵,幽城又怎会沦为这般景象?
陆启明拂了一把蜘蛛网。
唯一的好处是,塌陷的屋顶上方有茂密的藤蔓交织,投下了一片难得的阴凉角落。
“你先歇着,我去附近看看能不能找到些食物和水。”
陆启明快速巡视了一圈破庙内外,只瞥见有个七八岁的乞儿酣睡神像后,应无甚威胁。
他确认暂时安全,将随身那柄乌沉短刃轻轻压在江却微手臂下,低声嘱咐,“警醒些,别睡太沉。”
“嗯……”江却微倚靠在泥台边,嘴上含糊应着,眼睛已经阖上了。
陆启明摇摇头,转身没入庙外的热浪中。
江却微昏沉间坠入了光怪陆离的梦境。
云海低垂,四面是黑压压的湖水,一叶孤零零的稻草船靠了岸。
陆启明站在渡口,嘴唇一张一合,似乎在沉重地说着什么,声音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模糊不清。
江却微无心去听,她在极力克制体内血液上涌的躁动。
最后,她只看到陆启明对她抱了抱拳,便转身离开。
哦,他要走了。也好。
她终于心安理得地松了口气,任由獠牙毕显,双目染上赤红。
柔声诱哄,二弟,你再回头看我一眼。
陆启明没回头,江却微也懒得哄。
而后瞬移至他身后,单手覆上陆启明的眼睛,另只手虚虚地拢住他喉咙,大有他若反抗便收紧之势。
陆启明全身僵硬,面上萦绕难言的悲伤气息,这乖顺的姿态极大地取悦了江却微。
她满意地俯首,便慈悲而残忍着轻柔缓慢咬破他的颈动脉,温热的鲜血滑入江却微的喉腔……
心醉神迷间似窥见天宫一角,乘云直上九万里,欲与诸仙共沉沦。
“哈……哈哈哈……”她在睡梦中笑出声。
笑着笑着把她自己惊醒了。
她睁大眼睛,魂还没从梦里抽离出来,就对上了一双近在咫尺的乌黑眼睛。
是那个睡在神像后的小乞儿。
不知何时醒了溜过来的,规规矩矩地盘腿坐在她面前。
小乞儿衣衫破破烂烂却洗得很干净,鼻尖还能闻到从她身上散发的淡淡清苦的药草味儿。
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直勾勾打量江却微。
江却微被冒出的小孩吓一跳:“你……”
乞儿歪了歪头,视线缓缓下移,落到了江却微颈侧——那两枚淡淡的齿痕。
她鼻子耸动两下,仿佛嗅到什么极致的诱人气息,竟手脚并用地朝江却微爬近了些。
这小孩的举动太诡异了!
江却微往后缩了缩,手臂下压着的短刃传来坚硬的触感,她悄悄握紧了刀柄,惊疑不定地问:“小娃娃,你想做甚?”
乞儿停下动作,仰起头,脸上绽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露出的两颗小虎牙比平常人都要尖利。
江却微松了口气,还好只是虎牙……
刚才乞儿张嘴那一瞬间,她真以为要看到一对獠牙了。
然而,这口气还未松到底,江却微又变了脸色。
原来那两颗虎牙,竟缓缓伸长变尖,最终长成了两枚森白寒光的獠牙,乌黑的瞳仁也转为翠青色。
江却微头皮发麻,退无可退,脊背死死抵在泥台上。
她刚在梦里化身吸血狂魔,醒来就撞见个活生生的赤/烛遗裔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