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江却微对赤/烛遗裔的恐惧攀到鼎峰。
小乞儿似乎对她的恐惧感非常不解,她指了指自己:
“你……为什么怕我?”
又指向江却微:“我们,不是一样的吗?”
谁跟你一样。
我是人。
这个念头刚冲上脑海,江却微自己先心虚了。
好吧,至少现在,暂时还勉强算得上是个人。
“咕噜噜——”
小孩肚子里传来一阵响亮的腹鸣声,破庙寂静,这声音格外清晰刺耳。
两人四目相对,空气似乎都凝滞住了。
完了!
自己成了送到嘴边的新鲜口粮,江却微悲凉地想。
乞儿却立即转身,手脚麻利地爬到神像基座旁,扒拉开上面的木板,伸手掏了掏,便掏出一只瘦巴巴的野兔。
捏住野兔的颈子便送到嘴边。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令人作呕的淡淡腥甜味,乞儿享受地闭上眼睛。
察觉到江却微看她,乞儿有些不自在地扭过身子,背对着继续啃。
就在这时——
“咕噜噜——”
江却微的肚子也发出鸣叫,这阵腹鸣更为嘹亮更显虚弱。
她猛得弯腰抱住腿,下意识想用手臂压住不争气的肚子,却阻不断这尴尬的声音。
现在,轮到小乞儿扭过头来看她了,眼神里带着一丝……可怜?
乞儿摇摇摆摆起身拎着还在抽搐的野兔,目光不舍,忍痛割爱般递到江却微面前。
模仿着大人的语气,假装毫不在意:“喏,拿去吧。瞧你馋的。”
我不想吃啊!
江却微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实则腹中空空,只能干呕出几口酸水。
就算我真饿了,也得是红烧兔头麻辣兔丁吧,这这血呼啦擦腥气扑鼻的生肉,谁咽得下去?
小乞儿却误解了她的抗拒,脸上带着“我懂你在害羞”的了然,小手用力往前凑,似要把那滴血的兔脖子直接塞进江却微嘴里。
江却微忍无可忍,举起短刃——
“小花!”
庙门口响起一道清越如泉涧流响的少年声,破开此处阴翳。
“跟你说过多少次,不许这样吓唬人,不准吃生食,更不能强迫别人吃生食!”
声音入耳,曾有几分似曾相识。
循声望去,眼瞧着这个眉目生辉的文秀——背着个半旧的藤编药篓,脚上绾着裤管,露出沾着泥点和草汁的脚踝。
随意跻着布鞋,头发也只是用细红飘带草草一绑。
是他。
眼前这采药少年,赫然正是那日在日月城祭典上,言辞暧昧,无端碰瓷她的傩面郎君。
不过此时,看向她的眼神倒是纯粹坦荡,形如陌路,全然没了那股子幽怨缠绵的怨夫感,还挺让人心生好感的。
李悬河几步走进破庙,他步履带起的风卷挟着清冽草木气息。
他先是朝江却微略表歉意地点点头,随即转向小花,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小花,把兔子放下。”
小花撇撇嘴,但还是随手就把野兔甩开,酷酷地双手环抱胸前,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做,眼角却去偷瞄那少年。
李悬河这才重新转向江却微,温声解释道:“姑娘莫怕,小花她不是赤/烛遗裔。她是个人类孩子,只是曾经被赤/烛遗裔咬伤过。”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匪夷所思。寻常人被赤/烛遗裔咬伤,要么当场毙命,要么很快气血枯竭而亡。像小花这样,被咬后非但未死,反而身体出现部分同化之象——比如畏光,异色瞳孔,还有对生血的渴望。”
“这种情况,自我行医采药以来,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故而,我对这孩子格外留意了些。”
他轻叹一声,目光投向不知何时又默默蹲回神像后阴影里的小花,眼神复杂。
“我试着带她去相对安全的流民聚集点,可她死活不肯离开这破庙。大约是,这里曾是她的家?亦或是她唯一熟悉的地方?我也不忍强逼。只好每日送些干净的饭食清水过来,盯着她吃下去。”
“也一直在教她,不能茹毛饮血,要食五谷熟食。只是她野惯了,偶尔还是……本性难移。”
江却微心中了然。
小花为何不肯离开?
她身上这些被同化的特征,在人类眼中便是怪物的烙印,无法融入,亦不被接纳。
守着这间破败的庙宇,至少还能有一隅容身之地。
不过,原来像她这样,被咬后未死却逐渐显现赤/烛遗裔特征的,竟是如此罕见的特例?
并非所有被咬的人都会走向异化?
那魏琅,到底是什么来头?
为何他的血,拥有如此诡异的力量?
破庙外,最后一缕云霞烧尽,天际留下一点绯红的尾巴,暮色已迫不及待将它吞食。
李悬河正说着,话匣猛然止住,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江却微,瞳孔因震惊而微微放大:
“你、你的眼睛,也是吗?”
这才发觉天色已经暗下来,都不必问,江却微也知道自己那双赤金妖瞳,定是又无声无息地显现了。
江却微一副早习惯了别大惊小怪的模样,坦然点头:“是的,我也被咬过。”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李悬河若有所思。
如此罕见病症居然有两例,困扰他许久的赤/烛血气侵染与人体异变之谜至今无果,或许从这位姑娘身上能找到突破口。
破庙内的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江却微沉浸在自身命运的沉重思索中,李悬河则沉浸在医学发现的推演里。
而角落的小花,正百无聊赖地用树枝戳着那只死兔子。
三人皆未察觉,庙门口不知何时站立了一个人影。
陆启明回来了。
他手里拎着一个粗糙的陶制水壶,臂弯里兜着几片阔叶,里面裹着几个不知从哪里寻来的干硬杂粮馒头。
眼前这一幕——
江却微与一个陌生少年,还有那乞儿竟围坐一块儿。气氛说不上和谐,却也并非剑拔弩张。
他脚步停在门口,看到李悬河脸的瞬间,神色变得晦暗。
啧,一会儿没看住江却微,回头身边就围了些不明来路的人。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冷意:
“你是谁?”
目光却是看向江却微。
想起刚刚的梦,江却微心头一虚,没敢抬头看他的眼。
陆启明更不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