窝棚边搭了个大火堆,人群三五结伴坐在一块儿,火光映在每个人脸上,照出他们的疲惫与麻木。
焦虑与忧愁笼罩在每个人心上,连孩童面上都无几许生气。
李悬河微笑着与相识的流民点头招呼:
“王伯,腿伤可好些了?”
“张婶,给孩子的安神汤别忘了喝。”
“赵大哥,今日气色看着不错。”
被问到的人纷纷回应,对李悬河由衷地感激与信赖:“李大夫回来了!”“李大夫辛苦了!”
其中一个老伯颤颤巍巍地撑着拐杖站起,应该就是李悬河口中的王伯吧?
见王伯朝他走来李悬河忙一个箭步抢上前去扶住。
王伯抖着手将一个用油纸仔细包裹的温热物递到他眼下:“李大夫还没吃晚饭吧?特意留给你的。我们这些老棺材瓤子牙都掉光咯,早就啃不动了,你还年轻着,你吃。”
谷中物资匮乏,肉食更是稀缺物,这只野鸭是两个年轻后生从小溪擒获的。
说来也巧,这绿头白领的野鸭还挺傻,头上秃了一块,估计刚跟同类打完架,正浮在水面梳羽毛,人都靠近了还浑然不觉,结果被一个猛子捉了去。
烤好后,大伙儿一合计都觉着该留给李悬河,李大夫终日独自奔波险地采集草药救治众人,实在辛苦,权当做一点心意。
倘没他的尽心竭力妙手回春,谷中大多人早早该死于赤/烛遗裔口下。
捡回一条命来,自当感念,李悬河的恩情他们一直默默都记在心里。
野鸭烤得焦黄,渗出的油脂把裹的纸都浸透了大半,独有的烟熏味扑鼻而来。
江却微眼都看直了,火堆旁几个打闹的小孩也齐齐停下动作,盯着这只烤鸭哈喇子滴了一地。
李悬河呆了一下,脸上露出无奈的表情正欲推辞,王伯已不由分说塞进他手里,拄着杖一步一挪慢吞吞回到火堆边。
他想了想又转向孩子们那边。
长辈们早预料到会有这情形,事先就严厉告诫过这群小孩,于是娃娃们嘴巴里口水吞了又咽愣是没一个敢接。
江却微看得着急,恨不得冲上前去替他们解决这只烤鸭,又觉着有点不好意思,左右晃头试图打消念头。
一个侧目,撞上陆启明投来的视线,眸中盈盈含笑仿佛在说:“怎么,你馋了?”
她回看过去:“你不馋,你清高。”
陆启明挑眉:“我也馋。”
江却微翻个白眼:“那你说我干甚?大哥笑二哥,彼此差不多。”
陆启明用口型回敬:“说都说不得?好了不起,你清高。”
江却微正待搜肠刮肚反唇相讥,却发觉四周气氛微妙,原来是李悬河将三人引入众人视线中。
流民纷纷附耳嘀咕窃窃私语:
“瞧那小姑娘的眼睛……”
“还有那个女子更不得了,眼睛居然是金色!”
“李大夫怎么把这样的——呃,带进来了?”
他没法形容江却微和小花,用人不太合适,用怪物又不礼貌。
“会不会发狂咬人啊?”这话好像更不礼貌了。
刚刚还一副随和面孔的流民们,此刻全都惊慌戒备打量着她们。
相比之下,衣着虽狼狈却气质清贵的陆启明,反倒成了最不起眼,也最正常的那个,完全被所有人忽略。
李悬河站在谷中相对开阔处,声音清朗,语气坚定,不慌不忙地拂去众人的无措。
“诸位乡亲,不要害怕。这两位朋友并非赤/烛遗裔,她们都是被那些怪物咬伤后,侥幸存活下来,却又被那该死的血气侵染,才变成如今这般模样。”
他的声线越发温柔,带着奇异的稳稳的力量使人心安定从容:“她们与大家一样,都是受害者,是这幽城中的可怜人。异瞳,身不由已,心中之苦,更甚我等百倍。我带他们来此,一则是寻一处相对安稳的落脚地,二则……”
“是希望尽我所能,找到压制甚至化解这血气的法子。这不仅是为了他们,更是为了我们所有被赤/烛遗裔阴影笼罩的人,若此法可成,我们,我们的子孙后代,将再也不必活在赤/烛遗裔的阴影之下。多一分希望,便少一分绝望。”
众人从一开始的恐惧排斥,随着李悬河的游说渐渐被撬开了心房,李悬河最后那番鼓舞再度极大地激荡了人心,在流民们心中留下了一颗希冀的种子。
原来,相较这二人,他们还没有到那最绝望之境。
有朝一日,若李大夫真能研究出化解之法……
是不是意味着,他们真的可以摆脱这永无止境的噩梦?
虽说内心不可能消除所有排斥与敌意一下子就接纳她们,但终究也因体谅有所软化——
哎,都是可怜人。
终于。
“李大夫,我们信你。”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是王伯。
“是啊,李大夫心善,定有他的道理……”有人小声附和。
李悬河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些许疲惫厌倦,随即又化为温和的笑意。
那只烤鸭,最终还是落入了江却微手中。
江却微撕下两只鸭腿,与小花一人一只,又扯下两块鸡翅准备分李悬河一块,仍被李悬河摇头婉拒,江却微也不强求,转手就把李悬河那块又给了小花。
剩下的鸭身用陆启明那炳短刃片成数片,薄厚均匀,齐齐码在阔叶上,拿去给那群小孩分了。
端着烤鸭片的江却微宛若布施甘霖的神女降世,这群小娃娃立刻把江却微奉为“烤鸭老大”。
然后,江却微拎着用另片树叶包住的一腿一翅,踱步去溪边寻找陆启明。
他们的临时居所被安排在了溪畔一间四面漏风的破草棚,顶上的茅草还飞了不少。
此刻,陆启明正纡尊降贵地趴在棚顶修缮,腰间那枚上好的羊脂玉平安扣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江却微倚在树下,双手背过身去,故作神秘。
“二弟,你是要左手这鲜嫩多汁的鸭腿呢,还是右手嘎嘣脆香的鸭翅呢?”
陆启明头也不抬。
“省省吧,大姐。依我看,这左右手的好东西,最后都落不到我嘴里。能给我剩个鸭头嗦嗦味儿,就算你大发慈悲了。”
江却微故作沉痛叹气:“错了。”
“鸭头你也啃不着,我赏给那群小崽子磨牙了。”
陆启明修好最后一块茅草,动作利落地翻身落地,拍了拍沾满草屑的衣襟。江却微这才将那片树叶包裹的鸭翅递过去。
陆启明淡淡地“哦?”了一声,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讶异:“还有我的份?”那语气,仿佛得了天大的恩典。
“二弟这是什么话。”江却微立刻摆出大姐的谱儿,义正辞严。
“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我这当姐姐的苛待兄弟?有姐的一口吃食,还能缺了你那份不成?”
“心意领了,你自己吃吧。”陆启明想到她刚刚盯着烤鸭的馋样,忍俊不禁。
“不必,我这儿有更好的。”
江却微下巴微扬,抱着自己那份宝贝鸭腿跑到小溪边,寻了块大石头坐着静静啃鸭腿。
天上星稀月淡,地上溪水潺潺。美景配美人,美人啃得一嘴油,好不快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