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下李悬河，一个游走于这幽城边缘的医者。”他起身拱手，姿态清雅。

而后唇角勾起一抹慈悲浅笑：“世人或唤我‘悬丝九命’李悬河。”

陆启明一向谨慎：“医者？何以证明？又为何出现在此荒庙，恰巧与我大姐相遇？”

他自然认出了此人，于是刻意点明与江却微的关系，是警告也是试探。

因有前车之鉴，此人出现的时机地点都太过巧合。

李悬河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平和回答：“行囊在身，药篓在此，皆是寻常医者之物，并无奇诡。”

半旧藤篓里塞满了沾着露水和泥土的草叶根茎。

“至于为何在此……我每日此时，都会来给小花送些饭食清水，教她些处事的规矩。今日，不过是恰好遇到了这位同样身陷异变之苦的姑娘。”

陆启明听过李悬河这番话，言辞之意皆是陌路巧合，与江却微素不相识。

此人究竟何方神圣？

若说他是人，龟虽寿犹有竟时，以人之身又如何能经历两百载的光阴荏苒？更遑论，容颜依旧，与今时一般无二。

若说他是鬼……那这鬼伪装为人的技艺倒是高超。

暂且忽略李悬河的身份之疑，他敏锐地捕捉到关键词：“同受异变之苦何意？”

“赤/烛遗裔，乃是天生地养血脉传承的异族。而你大姐以及小花，本体依旧是人身，只不过受赤/烛血气侵染，身体出现了部分同化之象。这种情况很特殊，万中独一，极其罕见。”

“你大姐，是我见过的第二例。”

江却微在一旁静静听着并未插话。

“那李大夫可有研究出医治的法子？”

“李某惭愧，并未。我对赤/烛血气侵染人体后的异变机制，钻研已久，苦于病例稀少，难窥全貌。不过今日得遇这位姑娘，实乃天意，或许能有新突破。”

陆启明在斟酌掂量。

李悬河对江却微的研究是善意还是另有企图？

此人看似医者仁心，是否表里如一不得而知，且冒险程度又是极不受控制的。

他必须确保江却微这个盟友兼麻烦的安全。

“这位小兄弟，悬河明白你的顾虑。知你谨小慎微，这不过也是行走江湖的生存之道罢，无可非议。只是我看这位姑娘体内血气躁动不稳，异瞳随日月显现，这是血气失控侵染心神的征兆，长此以往，恐……”

他未尽之言，江陆二人心照不宣。

恐会彻底沦为嗜血怪物。

李悬河继续道：“我并非视她为试验之物，而是真心想寻一条化解之道，不仅为姑娘，也为小花，更为这幽城无数挣扎在生死边缘，终日受赤/烛遗裔威胁而惶惑的可怜人。”

他言之凿凿，一字一句中更有真情流露，不似作伪。

陆启明不置可否，话题一转：“李大夫对这幽城地界似乎颇为熟悉？东南方可有相对安全的流民聚集之处？”他又试探起李悬河信息的可靠性和价值。

李悬河点头：“确有。翻过前面那座矮丘，沿河再行十余里，有一处名为‘栖霞坳’的山谷。谷中地势隐蔽，有水源，聚居着数百从幽城各处逃难而来的遗民，亦有几位身手不凡的猎户护卫。虽谈不上绝对安全，但比这荒野孤庙，强上百倍。”

他描述的路径与陆启明之前的判断基本吻合，增加了些许可信度。

“栖霞坳……”陆启明低声重复，将此名记下。

他又看向李悬河的药篓：“李大夫每日往返，想必路途凶险？”

“悬河略通些拳脚，也识得些驱虫避瘴、遮掩气息的草药。”李悬河谦逊道。

“加之熟悉地形，避开赤/烛遗裔频繁出没之地，尚能自保。”

两人一问一答，看似寻常交谈，实则暗藏机锋：

陆启明在评估李悬河的生存能力，信息价值以及潜在威胁。

李悬河则坦然回应，展现自己熟悉环境，有自保能力，且目的纯粹的一面。

最终，李悬河的目光再次回到江却微身上，带着医者的热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姑娘，还有这位兄台，若信得过悬河，不妨随我同去栖霞坳。一则那里更安全，二则方便我随时观察姑娘状况，尝试压制疏导你体内躁动的血气，寻找化解之法。”

他看向神像后的小花。

“而且，小花她或许也愿意跟我们一起走。”

一直竖着耳朵偷听的小花，缓缓从神像后探出半个身子，她在纠结犹豫。

然后望着江却微，带着殷殷切切的依赖和渴望。

如果与这个和她有着相似怪病的大姐姐一起……她愿意一同前往。

江却微看着小花那双异色眼睛，仿佛看到了另一个挣扎在痛苦边缘的自己。

一种同病相怜的酸楚涌上心头。

陆启明看着江却微，眼神带着询问。

他确实心动了。

栖霞坳听起来是更好的选择，李悬河或许真的是救命稻草。

但他知道，最终决定权，在江却微手里。

他们现在是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

江却微对他颔首。

于是陆启明恢复了惯常的几分慵懒笑意：“李大夫说得在理。这荒郊野岭，风餐露宿，确非长久之计。大姐这身子骨，也经不起折腾了。”

“那就有劳李大夫引路了。至于诊金研究什么的……”

他拖长了调子，漫不经心道：“待我大姐好了，让她给你当牛做马报答便是。”

啧，陆二这小子真没个正经，又拿她打趣。

江却微佯怒睨他，陆启明冲她眨眨眼回应。

李悬河没理会二人的小动作，听闻陆启明所言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兄台言重了。医者本分，悬河不敢居功。事不宜迟，我们这就动身？”

他话音刚落，神像后的小花，竟主动跳了出来。

她先是看了眼李悬河，最终目光落在江却微身上。

走到她身边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却又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轻轻揪住了江却微的衣角。

这个沉默着抗拒了外界许久的小怪物，第一次主动选择了离开她唯一的安全区。

江却微第一次体会到被人无条件依赖的感觉，心头似被电了一下，酥酥麻麻的，还有些新奇。

她深吸一口气，反手轻轻握住了那只冰冷的小手，道：

“走吧。”

经过那座歪倒的神像，江却微唤陆启明与李悬河合力将神像扶起。

又将几个杂粮馒头放在供台。

权当容她片刻留身的报答。

栖霞坳。

初听是个唯美绮丽的名字。

江却微脑海中自觉浮现的，是一幅黄发怡然垂髫无赖的桃源之景，然而亲眼所见才发觉并不是那么个回事儿。

径路崎岖不平，进来不易出去也难。

简陋的窝棚依着山壁搭建，另一头是片密林小溪隐在其后，每日会有专人去那儿挑水回来供饭食饮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