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脸上沾着尘土,藤编药篓歪斜在身侧,草药撒了一地。而押着他的,是一个妙丽少女。
此女子——
忽如北山细雪惊飞落人间,银丝盘作灵蛇髻,鼻尖一滴美人缺,双瞳翠清淼如烟,冷傲一笑间,玉颊生涡漩。
世间竟有如此女子美得这般不可方物?
众人一下子明悟她的身份——赤/烛遗裔。
少女状若亲昵地将李悬河半揽半押,李悬河面色苍白,一脸屈辱羞愤。
“传金钺使之令:想要两个孩子以及……那个小丫头,安然归来——”
提到小花的时候,灵蛇髻少女顿了顿,似乎在苦恼用怎样的措辞。
“就拿那个身上沾染了我族气息,此刻正躲藏在你们之中的女子来交换。”
此话一出。
无数双眼睛看向江却微。
江却微来栖霞坳至今,大伙儿多多少少知道些情况,都也心照不宣,不去提及,表现出不在意。
现在被灵蛇髻少女这么直白地点出,人们不得不正视“非我族人”的事实,无论交与不交,她再无法在栖霞坳待下去。
有惊惧,有不忍,有哀求,有悲痛,有沉思,有期待。
诸多情绪来自王伯,张婶,胡嬢嬢,王大娘……这些与她朝夕相处,热情怜爱着唤她“江丫头”的民众们。
无形的压力,重若泰山,压得她喘不过来气来。
怎么办,她该怎么办呢……
她到底要怎么做……
她不想牺牲自己当圣人……
我只是想活下去而已啊……
活下去,好难。
从前如此,如今也是。
……
对了陆启明呢?
想到结义二弟,她心里稍有一丝安心。
怎奈江却微环顾四周,都没能看到陆启明的身影。
她想起来。
陆启明一早就被猎户老赵喊去讨论研究防守机关术。
“江……江姑娘……”
王伯拄着拐杖抖着手步履蹒跚地向她走过来。
江却微瞳孔放大。
这一幕,与她初来栖霞坳时,王伯递予李悬河烤鸭的画面重合。
不要过来不要过来不要过来啊!
她清楚王伯想说什么。
或许当初,她不该吃了那只烤鸭。
从而沾染上烤鸭的因果。
浑浊的老眼里流下两行泪水,王伯举起手背胡乱擦了擦:“求……求求你……救救孩子们……救救小花吧……他们还小啊……”
“是啊!江姑娘!李大夫也被抓了!只有你能救他们了!”
“你本事大,你、你去换他们回来吧!”
“只是去一趟,说不定……说不定能回来呢?”
“您跟他们一样,他们不会对您怎样的……”
“求求你了!”
“菩萨心肠的江丫头!”
他们将她高高架起,架在那名为牺牲与大义的烈火刑台上,用无辜者的性命和眼泪做柴薪,逼她就范。
站在人群最后的青壮和猎户,似不经意间亮出了手中的武器。
森冷的光闪得晃眼。
江却微已明悟,先是软语相磨,若是她还不乖乖就范,那群人就会把她打晕了捆好送到赤/烛遗裔巢穴吧。
“好。”
她表现出尘埃落定的平静。
“我去换。”
李悬河猛地抬头,他挣扎着想冲过来:“大姐,不可!你——”话未说完,便被身后的灵蛇髻少女死死按住。
江却微没有看他,只是平静地走向灵蛇髻少女。
灵蛇髻少女和她四目相对,眼里含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又转瞬即逝,神色重现睥睨。
她解开对李悬河的桎梏,抬了抬下巴:“李大夫,请吧?你知道该怎么做,好让她能被吾主验明正身吧?”
江却微:“什么意思?”
顺着李悬河的视线,江却微扭头瞥向她颈侧那两枚淡去的齿痕。
李悬河一步步朝江却微走去。
停下。
用只容二人听到的声音低语几句。
随后闭眼沉痛道:“四弟……得罪了。”
他抬起玉白的手,指尖萦绕起一层淡淡的青色毫光。
这光芒是他钻研多年,用来安抚小花体内躁动血气,疏导异变痛苦的心药之力。
此刻,却在压迫下,被他以近乎自毁的方式强制逆转运行。
最终点在江却微颈侧那两枚齿痕之上。
“大姐……对不起……悬河学医本为救人……如今却……亲手将你推入深渊……我……我对不住你……”
李悬河哽咽着,吐出的字节破碎不成音。
全身经脉如同被碾碎一遍又重新续接,血液流过之处炙热滚烫,江却微整个人像是被裹在一个火球中。
浑身剧烈地疼痛,她几乎站立不住。所有人都在看她,她厌恶这凝视,无端地产生不顾一切将所有毁灭的念头。
李悬河见她状态失控想去探她的脉,却被江却微周身爆开的一股气流弹开几仗外。
人群早已退散开,中央只余她一人。
陆启明姗姗来迟。
“住手!”
猎户老赵一把扯住他。
“陆兄弟,来不及了。”
大局已定。
不知何时空中飘起了细雨,他们这才发现今夜的天无半点星子。
青丝乱舞,衣袂翻飞。
她转身回眸。
忽如绯月霞映出叆叇,层峦叠翠眉,红绮朱焰唇,瞳中金光耀,面上无笑出尘凡,曜灵清贵。
陆启明看着她的下颌,她微挑的眸,她的发,在细雨里闪耀,放肆。
眼底澜波,诉尽一生两意三世也不休。
这般靡猗的仙人之颜,是江却微从前不敢奢望的。
赤/烛遗裔的种族天赋在美貌这一块,毋庸置疑。
陆启明愣愣看着她,心脏像被雨水泡皱,酸涩难受。
人群哗然不已。
他向她伸出手。
“我同你一起走。”
老赵贴近他的身体,焦急劝阻:“她,她现在是真正的赤/烛遗裔了!你跟她去?那不是同命相守,那是送羊入虎口!深入赤/烛巢穴,本就危机四伏,再拖上一个你,她非但护不住你,甚至,甚至第一个撕碎的就是你。”
留下。
留下还有机会周旋。
伺机营救。
江却微闻声,歪头,嘴角扯起了笑。
无声在问:那你呢,你要选择留下吗?
他很想微笑着坚定地告诉江却微:“不,我只要同你一起。”
可是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