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启明面色隐忍,双手死死握成拳。
他不能。
至少,此刻不能。
为什么呢?
因为呀,陆启明确实在听到老赵的话后产生了动摇。
走?
还是留?
值不值得?
他不是草莽匹夫,热血上头便不管不顾。
他是陆启明,是明渊阁的天之骄子,是紫微舍人家的贵公子。
因此他的行事,每一步都需思虑周全,留有退路。
他的命,跟自己不一样,金贵得很。
他的态度,便是权衡利弊后,用优雅从容姿态给出了答案:
不值得。
对啊,现在我已经彻底转化为赤/烛遗裔,哪怕去到那边也不会有什么大碍。
至少,性命无虞。
他又何必同我一起呢?
“你不能走啊陆小兄弟,大家伙儿都需要你呢!”
“对呀对呀,你一定要留下!”
如此,陆启明也就顺坡骑驴下。
他摇摇头。
她看到了。
心头泛起“果然如此”的悲凉。
难过,当然难过。
可这样,也好。
金兰结义,本就一场戏言,情深不过几月,到此为止,正好。
倘若真到了那生死与共不离不弃的地步……
她会舍不得的。
舍不得这个总被她叫作狐狸常常没大没小的二弟。
舍不得这段始于欺骗却让她逐渐沉溺的虚假温情。
她越舍不得,就越恐惧——
恐惧有朝一日,她劳神费心编织的太一大小姐谎言被揭穿,陆启明会怎样看她呢?
那时,她江却微将无地自容,结义还是要散。
就这样吧。
以英雄的姿态,为了救孩子,深入敌营,慷慨赴死。
那么,在陆启明的记忆里,她将永远是那个神秘,强大,最终悲壮牺牲的太一山庄江却微。
她的形象将永固于圣坛之上,带着虚幻的光辉,永不蒙尘。
这比日后真相大白时,情谊破裂,彼此憎恶,死生不复相见——
要好太多。
众人见陆启明留下,松了口气。
“哦,对了。那两个吵死人的小崽子,绑在错误林西边的歪脖子树上。”
李悬河:“那小花呢?”
灵蛇髻少女抿唇,冷冷撂下一句。
“没看到。”
“走吧,新同族。你从前的同伴们,会照顾好这位陆公子的。”灵蛇髻少女意味深长道。
说罢,纤细的手指轻轻一勾,江却微便随在她身后,与她一同没入了栖霞坳外的黑暗中。
未曾回头再看那,如同被无形囚笼困住,满脸苍白的陆启明一眼。
江却微沉默着跟随灵蛇髻少女不知走了多久。
脚已走得酸痛僵硬,她也不甚在意。
犹自沉浸在那股哀伤之中。
灵蛇髻少女瞥一眼她。
“喂。”
“那个姓陆的惯会权衡利弊,他那点迟疑,就是最好的答案了。你也别在这儿伤春悲秋的。人都可能走着走着就突然嗝屁了,这世上什么东西是铁板钉钉不会变的?情啊义啊,在生死面前,轻得跟鸡毛似的,风一吹就没了。你为他难受,纯粹是自个儿找罪受,闲得慌。”
说完,她不太自然地飞快别过脸,又高高昂起下巴,变回了那个冷酷生人勿近的少女。
这小孩,安慰人也这么变扭么。
江却微想笑,嘴角却已麻木。
……
前方出现一个巨大的地宫入口。
墓门上凸起一块太极石板,灵蛇髻少女上前按住石板,先左后右各转动三圈,沉闷的声响后,石门缓缓向两侧敞开。
四周的墙壁皆由条石砌成,她们踩着磨损严重的青石砖缓缓前行。
凝神细听,耳边似乎传来水声滴答的声响。
江却微心里发怵。
总感觉前方会突然出现几道鬼影。
又忽以为自己早已死去,不过是灵魂飘荡徘徊在此处罢了。
通往殿室的廊道,灯火通明。
这里本该藏着许多暗器,但都已然失去机关效用。
尽头是一道巨石暗门,灵蛇髻少女启动机关打开。
门后就是地宫第一道的前殿。
顶部是以宝石排列的二十八星宿图,明赫煌煌,灵正四方。
穿过前殿进入中殿,也是由主墓室改成的正殿。
江却微愣住原地。
一片宽阔醒目的血池占据了视野。
浓郁的血腥味弥漫开来,江却微闻着却不像之前那样反感。
上方吊了几头野猪,倒悬于空,血渐渐放尽,落红点点汇入池中。
“嘀嗒……嘀嗒……”
那水滴声,原来是血。
九阶之上。
白玉雕刻的龙纹王座。
金钺使斜倚座上,手握一册竹简,丹凤眼半阖,似乎在专注地阅读竹简上的文字。
眉心枸杞砂,晔然流华光。
王座下方摆放了黄色琉璃制成的五供,血池居在中央。
灵蛇髻少女双手环抱于胸,不客气道:“人我带来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说完自顾自大步流星,走路带风迈出正殿。
经过江却微身边时,隐约还能听到她嘀咕几声,好像是什么“装啥呢”“底细”……之类的。
呃。
这位令幽城人族闻风丧胆的金钺使,威信似乎并不太服众?
“相比上次见面,你现在的气息,闻起来……倒真与我族人无异。”
金钺使说话的音韵很特别,古典赋有节奏,像在念诗一样的好听。
江却微期待地看着她,鼓励她继续。
在金钺使眼里看来却是:这个女子神情激愤,努力想要解释什么。
“不用急着说什么。听我给你讲个故事。”
江却微:我没要说啊,我只想听你说话。
她望着虚空,记忆穿透了岁月回溯到遥远的地方,清冷的音回旋绕梁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