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玉从圣子墓室走出来,脸色比进去时更苍白了一分。
她神色如以往淡淡,不知是不是江却微的错觉,她从中咂摸出一缕挣扎与无奈意味。
灵蛇髻少女翻了个白眼,对这冰块的迂腐又气又恼:
“你又割血喂他?我都跟你说过多少遍了,那老菜帮子根本就是个骗子,从头到脚我没从他身上看出一点圣灵气息,我只闻到一股死气森森的妖邪气息。”
“你们说他是圣子,是纯阳精粹之魂体,这样的人不去找个仙山洞府供着,怎得会跟我们这种怪物混在一起,他不怕遭天谴吗他?”
“这种拙劣的谎言,你们为什么会都深信不疑?虽然我不知道他要你的血做什么,但绝对不会像他说得那样冠冕堂皇。我们虽说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有自己的原则,又同人类约法三章,如此也相安多年无事。怎么自打他出现以后,关系就闹得如此紧张了,听从他的指令这些年来我们被迫残害了多少良善?你还不明白吗,小玉?!”
少女显而易见得真是气急了,当着她这外人之面就把金钺使数落一通。
她的话让江却微想起了因小玉割血解渴的周穆王,点将是她的痛苦是她的徽章。
想起了因小玉喂血复生的死婴,献鬼是她的枷锁是她的希望。
如今她为圣子奉上鲜血,为神引,为沟通天地,是她的逃避是她的自欺。
一面以血供养他人,一面沦为嗜血怪物。
命运在这个女子身上祝诅下何时残忍的血咒。
小玉一计眼风丢过去:
“多嘴。”
身侧的双手却紧握成拳复又松开,指节捏得发白。
小玉召集了近一半的族人,无人异议,他们个个摩拳擦掌,蓄势待发。
其间江却微还瞧见几位老熟人:声音极难听的二牛,面瘫脸以及那青白面皮。
二牛本是同其他人站在一处,一见小玉眼珠子瞬间亮了。
溜到她面前转来转去,脱口而出一通便是对圣子与金钺使的恭维阿谀之词,词藻华丽夸张至极,叫江却微这等惯会捧人的老手都要目瞪口呆。
“你也跟上。”
江却微知道这句是对自己讲的。
队伍都走出几仗出外,就她一人搁原地回味无穷。
“哦哦,来了!”
每望日的月状如银盘,清辉皎皎,穹宇高悬。
小玉一行疾行如风,足下缥缈,恍若生于夜幕之下。
其余人自不必说,早已将种族的天赋悟了个十有八九。
就连刚入门的江却微,此刻正比划着自己双手,感觉身体充满了力量,让她去倒拔一棵垂杨柳都不在话下。
脚下借力,她试着轻轻一跃,轻易便掠上一段高墙,她立于高墙眺望远方,观六路天圆地方山隐昙现,听八方月陨星陷风吹草动乌啼蝉鸣睡鼾夜咳。
怎一个耳清目明了得。
这就是赤/烛遗裔的力量吗?
因着这力量,她不再是那个对上魏琅毫无还手之力的菜鸡,不再是那个依靠于陆启明搀扶与凤翎宵守护的弱质女流……不再是那个自我厌弃一无是处的愚笨货色。
即便她落于队伍最后方,只消她心头念动,跳下贴地飘忽疾驰一段,又能跟上那群身影,稳稳坠于人后。
玩了一转回来,似乎没人注意到她,江却微暗自窃喜自己的行迹无踪。
可惜呀!
这等通天本领,若是结义几个人在场,定叫他们瞧得惊掉下巴,方可彰显一番她大姐的威风。
看瞧着她好不容易赶上的进度,队伍又无意般轻松洋洋地甩她一截,刚刚新涨的自信不免有些泄气……
哎,跟这群老古董比起来,她仍是不够看的。
……
翻越三座峰,强渡四口潭,继征服多处险要后,他们终于到达那山脚下。
前方开阔山门,沿山体一周星火点点,山壁陡峭,却巍然屹立大片寨落。
近些看,夤夜星火原是一排火把,火光晃动下的面孔,皆做草束发髻或以布条绑头,深衣短褂打扮。
见神情似乎早已所料赤/烛遗裔将袭,严阵以待。
江却微脑海中走马灯般预演完成一套他们如何露出獠牙,如何展示利爪,如何眼神震慑的行径画面……诶等等,她是个淳朴仁良的女子,怎么瞧见眼前这一幕便自觉充当恶人,还如此兴奋?
她一向与人为善,如今一见人族竟有如此邪恶想法,想必是身份转换带来的影响。
罪过罪过。
不待江却微以巧言令色之词说服心中愧疚,下一时这群人尽数躬身高喊:“恭迎金钺使大人——”
声亮如洪钟,惊起山雀振翅。
恭的是金钺使,江却微站在队伍中与有荣焉。
哦豁?
这是不做无谓反抗,甘为血食的自觉?
威风,实在威风!
若早些时候知赤/烛遗裔这样一呼百应仆奴无数,她江却微无需灵蛇髻少女施计费舌,自觉自地转换阵营随之享福去。
江却微戏想。
话落,位于人群首位,一个约莫四十上下的男子,蓄着文士须,面貌斯文,迎向小玉:
“金钺使大人大驾光临,令小寨蓬荜生辉,若有礼数不周之处,还望海涵……大人风采,于那日一别后,更胜往昔。”
言语中是如沐春风般的和睦,江却微几乎以为哪个乡间塾师前来迎接故友。
江却微环顾一眼同伴,无一人起厮杀的动作,个个悠然姿态,看天看地看火星子。
她困惑了,莫非这是自己人?
小玉并无同他寒暄之意:“三当家,少说废话。”
文士笑容不变,依旧温声细语:“大人还是这般快人快语。且宽心,这月的贡品小人早已准备妥当,烦请大人移步白虎堂验收。”
他做了个请的姿势。
哎,好没意思,还以为能体验一番掌控他人命运的愉悦。
话虽如此,她本也没真打算伤人,只想装装样子吓唬一下,满足心中的优越感罢了。
江却微全然忘记自己初来幽城,面对赤/烛遗裔时怵惧与惊慌的微妙心境。
白虎堂为寨中当家议事所用,内置一张宽长木桌,数把交椅,首座铺着张油光水滑的虎皮。
虎皮上倚坐了一截身影。
文士愣了一下,反应极快:“大当家,您出关了?确是确是三个月已至,怪我这记性,不曾及时带人迎接。”转头指了几个手下,斥责道,“此等大事为何无人通报?怠慢了大当家,这便是我义天寨的礼数?”
嗯?
原来这是义天寨,江却微心神一晃。
难怪她初见山门心起一股厮杀之意,原是上天派她收这群孽障来的,可不冤。
言归正传,三当家这番话,说得极有讲究的。
听完江却微这外上加外的人都觉得义天寨是他一人当家,而将大当家奉为座上宾。可话语中全然是对大当家恭敬有加,找不出一丝含糊。
江却微看热闹的心思上来,想寻个合适位置,却发觉前方个个人高马大,碍着她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