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却微李代桃僵的目的,小玉不在意也不纠结。
她只最不屑人拿由不得自我控制的家世说事,为不作为开脱将命运当蚕食意志的借口。
输了开头不要紧,身体力行,剩下的全靠自己。
“出身?呵,出身是有用,但是你没有,那就别顾影自怜沉缅哀叹。强者深陷泥淖亦有毅力与果敢一飞冲天,弱者生于云巅守不住照样摔得粉身碎骨,你以为,凭你换一个出身,便能改变些什么?”
“是能改变你伤春悲秋的想法?是能重塑你本就懦弱的心性?还是因能坐实你苦心冒替的荣耀而大有作为?”
谢芳棠将小玉一顿奚落通通听去,她眨巴眨巴黑豆子似的眼睛,瘪瘪嘴宛如下一时便要张嘴啼哭。
她弄不明白刚刚还展露温柔的逃窜犯姐姐为何会变得如此冷漠。
但小玉却不会因此口下留情。
“对于出身的犹疑,想安于现状,该灭就自己灭了,想得到就去争取。”
“甘愿束缚于出身的枷锁中,等着神佛垂首赐予你一点福音,那神佛又为何要拯救你,你是有何特别之处或让神佛喜爱之处吗?”
“打狗人的女儿,如今你唯一的信徒已死在了追随你的路上。”菜狗冰冷的尸身正躺在谢芳棠手中。
“接下来又会是谁呢?陆启明?李悬河?小花?栖霞坳民众?幽城百姓?”
“恕我直言,你弱得连自己都护不住。”
“之前我在你身上看到点那人的影子,我以为你虽命运坎壈,然内心至少是丰盈坚定的,你的野心勃勃,你的锋芒暗藏,比起你自卑抵触的出身,是真正属于你自己的光芒万丈的瑰宝。”
“可是现在你躲在一方天地,闭眼蒙心自怨自艾,甘居被囚于痛苦回忆的死牢里。”
“你若是过早的放弃自己,会让我觉得之前留下你的举动是个错误,我看错了你,我误判了自己的眼光,我压输了赌注。”
最后的尾音消散在风里,小玉直起身,淡淡移开目光,仿佛方才那番话不过随口之言,两人再未言语。
惟剩雪花寂静地落下。
谢芳棠是否能听懂不要紧,这些话她本就是说与江却微听,说与她自己听。
如是,她也从未想过江却微会折于此方。
这头伏于伪饰,取巧借势的猛虎。
不该。
不能。
风雪愈大浩荡,映在雪上的小小影子摇曳一晃也成了傲立的雪松。
“金钺使大人。”
褪却幼年的惶惑,带着后天历练的从容与执拗归来。
江却微静静平视小玉。
“你的说法,我认同。你言我心中所想,晓我心中所忧,关于江却微身份的真伪虚实,关于我骨子里那点挥之不去的自惭形秽,你同样所言非虚。”
“但,这条路,是我自己选择要走的。是我的生存之道本如此,是我非要跨越天堑不可——假的种子,我也要催它开出真实的花朵。”
“此些时日相处以来,我亦知你郁结,唯今双赢之法我愿承你主心,运谋献策,而你——”
江却微向前伸出手,非谓祈求,而是请托,目光灼灼,郑重恳切:
“小玉,劳烦你拉我一把,借你东风起势,从此哪管身后万丈迷津,幽冥烟海,我自可闯过去。”
……
小玉简单解释过醒来后的经历,江却微听完面色变得凝重。
正思考怎么从这里出去,雪地里凭空出现了一团银色光晕,星荧流转,无声地催促她们穿过。
江却微与小玉相视一眼,先行进入,小玉落后一步见并无变化事故,也随后而来。
黑石高高垒起的城墙,刀凿斧刻的“丰都”二字在夜色与月色之间悬挂,光华幽幽。
丰都城无昼,唯有夜月永恒。
彼时是赤月时,长街晦暗,灯影仿徨。
眼前一道鬼门关,无数暗色流影身戴桎梏穿插交错进出,鬼差左右随行押送。
至此阴阳分隔。
江却微和小玉并未被木桩锁身,却莫名出现在前行的队伍里。
这是地府?
怎的一转眼便来到此处?
她向小玉投去疑问,只得到一个静观其变的眼神示意。
最初的慌乱过后,想到刚刚遭遇,便明白又是一幻境。
此又是何人境遇。
随着前方鬼影越来越少,终于看到一处宽阔高台。
那带黑高帽的无常越声颂词:
“地官赦罪,百鬼夜行。”
农历七月十五日,清虚大帝降临人间巡游,普渡众生,赦罪清愆。
如有模糊难断之例,则交由判官将记录在册的名单再校善恶。
事实上,最后二判与原判定论都是所误无差。
地官不会误判,判官照着流程规章再走一遍便是。
倘若有误判?
那就如眼前这位仁兄——
赦罪台上,判官手执朱笔,校核善恶籍录。赦罪台下,立着一个人影,松形鹤骨,虽形单形只,绝境下偏生逞出倔强。
他好似与判官的诀断产生了什么抵牾,正可劲儿的据理力争。
悉数被驳回。
即便只听了个大概,但那熟悉的声音,那身段,那气场,那抹飘扬的红绸带。
决不会认错的。
江却微叹口气。
就知道是你这蠢笨的夯货。
李悬河,姐又捞你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