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望天,神情痴愣。
半柱香前,凤飞语那混球又带着他那帮狗腿子来找她麻烦,对于如何拆对方台子她早已得心应手。
凤飞语气得那副公子哥假脸皮再装不起来,暴跳如雷丑态毕现。
又碍于凤翎宵这棵庇护树,不敢真下什么狠手,便拿她的狗发作:
声称恶犬袭人家仆护主心切,已将恶犬俘诛以绝后患,实是为民除害的壮举。
得意完大笑着扬长而去。
天见儿,狗儿连他的脚边都没挨着,她咬凤飞语都比她的狗咬凤飞语的可能性大。
女孩脱下小袄将小狗裹住,一把一把地捧起雪撒在上面,手指僵紫,她好冷,仰面倒进雪里,闭上眼。
雪呀雪呀,把我和小狗一起埋起来吧。
她默念着哀歌,脑海里闪现起无数自小的失落悲伤画面。
关上了视觉,于是听觉更加灵敏。
那踩在雪里“吱呀”的脚步声,清晰灌入她的耳膜。
莫非凤飞语那厮去而复返?
哦不对不对,那混球一向莽撞粗鲁,动作才不会这么轻柔呢。
她微眯着觑起眼。
是她冻得出现了幻觉,还是已经死去升天呢?
不然怎么看到了观音菩萨。
仙人临降,庄严悲悯,琼林玉树,尤是枸杞朱砂在她眼里燃成一团火,她看呆了,喃喃自语:“观音娘娘,你是收我来了吗?不过我脑子不太好使,看样子是个赔本的买卖。”
“我可以把天门额让给菜狗吗?它吃得少不挑食,最喜欢吃小白菜叶子,亲人不粘人,最忠诚,认主认一辈子。您收了菜狗去吧观音娘娘!”
她兀自说着:“其实菜狗不是我的狗。我跟菜狗本只有一面之缘,去年三月时,我在白鱼巷口的渣滓里捡到脏兮兮的菜狗,说来也巧,菜狗的亲娘跟我有过一段缘分,受了伤我给它亲娘包扎过伤口,只是最后还是死在了我爹的竹子飞叉下,死在朱门绣户的酬金里。打狗人的家里容不下一条活蹦乱跳的狗,人都吃不饱了,哪能再多捡回一张嘴呢,爹决计是不允许的。拎着菜狗回来清洁洗浴完,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和它就只待了那么个半日,没怎么逗它,也没给它什么承诺,它安安静静地趴在我脚边看我,我留不住它,却又不知道该让它去往何处。夕阳余晖落到西边屋顶,我才想起来西巷子的毛老爷,他儿子不久前跳井自尽,家中只剩他一个人,添只狗儿,或许能温一温他的心。菜狗送去了,毛老爷也收下了。”
“再后来,我每每经过毛老爷家墙外,菜狗听到我脚步声就隔着那堵墙冲我呜呜叫,走到门前它立马蹿上来绕着我打转,好似我们有多深的交情似的。”她眼神中带了一丝困惑和奇怪。
“今天毛老爷去集市上买肉,做菜狗最喜欢的白菜猪肉炖粉条,托我照看菜狗一会儿,我见菜狗平日里总被关在屋里太闷又无趣,想着带它出来溜一圈,却被人诬成恶犬打死。”
“真是奇怪,只是那个半日的相处,我给菜狗喝了水喂了半块糕点又清洁过全身,最后还把它送给了别人,它却好像,记了我一辈子。”
“反倒是我,没能护住菜狗这一次。”
她低下头,眼中晶莹滚落在手背上。
皴裂的手扒拉开小袄上铺的一层薄雪,掀起两边,袄中躺着一条狗,口角流血,通身雪白,唯有头与尾巴呈黑色。
一种生涩的冲动驱使小玉矮身摸了摸小江却微的头。
她并不习惯做出这种笨拙的安抚,动作显而易见的僵硬。
而预想中的温暖并未传递。
青白衣袖中垂下的指尖冰凉,似块寒冰落于顶上,女孩忍不住缩瑟地一抖。
小玉眸中闪过自嘲,她想为江却微渡些暖意,却只能让对方感到冷意侵袭。
“我不是观音。你倒像菩萨,却是泥做的。”自身都难保了,仍把唯一一件取暖衣袄留给死物。
声如金玉碰撞,清灵空响。
不是吗……她眼中的光焰熄灭,心头激起的涟漪又缓平,垂下脑袋,复又抬头打量起小玉,好奇询问:“那你是谁?”
我是谁。
我是小玉,我是士兵,我是将军,我是赤/烛遗裔,我是献鬼,我是金钺使。
“我是罪人。”我是不该存在于世的怪物,是罪孽缠身的孤魂野鬼。
这句陈情让女孩吓一跳,眼前菩萨似的女子原是行恶的犯人,宵姐姐说得是了,行走江湖切不可以貌取人。
她将菜狗裹紧搂在怀里,一脸警惕防备:“逃窜犯?那你不好好待在牢里怎得越狱跑出来了?你想干嘛?我身上啥都没有,家里一穷二白,我的命也不值钱你拿去没用。你若是求财,我可以给你指条路——喏,那处最大的宅子是我们这儿第一绅豪凤家。里面有个叫凤飞语的小子,挥钱如土金装玉裹,你去需索他铁定能得一大笔。”
她狡黠地藏了自己的小九九,让这逃窜犯去找凤飞语的麻烦,给那混球一顿教训,凤家心肝肝受了委屈凤氏夫妇岂能坐视不理?届时报了官府,再把逃窜犯抓进牢里,可不能让她出来祸害良民。
既报私仇亦弭盗安民济天下,一举两得!
饶是小玉素来古井无波的心境,在听到小江却微这话后也有一丝裂缝。
“不用。起来,跟我走。”
这下女孩愈发确认无疑:“我知道了,你是人牙子!你这把斧头就是用来采生折割幼童的证物!”
小玉:……
“起来,江却微。”
她闹起了性子:“我不起。”
女孩后知后觉才注意到:江却微是谁?她仰起脖子将四周瞧了个遍也没见到第三人。
“江却微?那是谁?”
这下小玉有些意外,小童一言一行中并无失忆之态,那就只能是——
“江却微,是你。”
小玉凝眸细视女孩的脸,神情微动,假名托姓么,有意思,又是……何故?
果不其然,女孩咯咯笑出声,无奈亦心动。
“我爹姓谢,我叫谢芳棠。不过我认识一个姓江的女娃娃,她爹是太一山庄的庄主。我倒真想姓江,可惜我只是个打狗人的女儿,我要是有那样的出身就好了。”
谢芳棠目露怅惘。
天惊石破凤吟鸣,红雨霓花飞倾袭。
她的清澈,她的阴霾。
在这场白雪悲恸的虚假幻境里无处遁形。
谢芳棠。
三个字覆盖了过去也看不到未来,有人记得,她就抛弃不掉。
每一句海棠儿都把她拉回打狗人之女所住的白鱼巷,依稀嗅得雨季的潮湿,阴天的晦涩。
江却微。
三个字轻轻念起却重得再也放不下。
谢芳棠不识得江却微,她无知其中代表的妄欲野心,也不明白其中维系情分的筹码。
谢芳棠想成为江却微,如果能够,她会用尽一切手段,哪怕结局并不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