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探讨过后,一致认为最困难的部分就在困住小玉和江却微的那两张符纸上。
只要解开符文束缚,众人合力就能踏平这候审狱。
江却微托着脑袋思忖了一会儿,脑中闪过几个想法,不待提出便先摇摇头自己否决了。
眼光飘忽到小玉身上,再游弋到贴身符纸,来来回回,流连不定。
她闲聊状问了小玉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金钺使大人,‘小玉’是你的小名吗,可有姓氏?”
“没有。姓名不过代号,小玉便是。”
无关紧要,也无从追究。
江却微会神凝住她,似散漫又似蛊惑道:
“那好,小玉二字既成了索命的恶咒,那让世间再无小玉,不就好了,你可敢抛弃它?”
抛弃……名字?
众人一时不解她为何意。
小玉听懂了,也愣怔住。
饶是她历经千年岁月,却也未曾听过如此离经叛道之举。
但没有一口否决,她认真思考此举的可行性,若是失去自己的名字,真能够对抗罪业簿吗?
大当家第一次屈高就下正眼看向江却微,他对此女子无甚印象,就是白虎堂那出闹剧也没让他注意到此人。
如今绝境下提出除名想法,不是为她的异想天开感到奇妙,他只觉得可笑。
“嚯,名讳关乎因果规律,是你说不要就能不要的?一个哗众取宠的疯子倒教你们迷了神,个个还听得挺认真。”
犯不着江却微开口,自有小花为她辩经。
“哎我说你欠抽是不是?小毛孩不要掺和大人的事,一边儿玩你的去。天天阴沉个脸装什么少年老成呢,呦呵还瞪我,来来来,还没被我打服呢?”
小花收了针撸起袖子就要干,可惜这场战斗还没开始就被两边的人给拦住半道终结了。
“当然,仅仅这样是不够的。天地为证,诸位为鉴,于此幽冥鬼界,容我江却微僭越,为你赐名。”
江却微抬手指向小玉那道以名为枷的符咒。
众人神情各异。
人人都有另一面对违世绝俗的悖逆向往,又因种种限制不得顺其心,此时若有一人率先挑战戒律规法,众人为她镀上神环,全部期待与畅想加诸在她身上。
尤其是那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二牛,硬把面瘫脸挤往旁边自己抢站最佳视野。
李悬河天狼星般的眸子里满是饶有兴味,并未出言阻止。
角落里沉默许久的某个人听完后再无法坐视不理。
陆启明径直走到江却微面前,高大的身躯遮挡住江却微全部视野,眼里含着一丝不赞同:“你可知一旦为她重铸姓名,你就相当于她的天命父母,因果相牵,从此你们二人命途便相缠一起,一人衰盛另一个人亦随之。别忘了你只是个过客,你不属于这里。”
他们总要回到两百年后,这群人不属于他们的未来,江却微自不必要为生命中的注定过客冒险。
他会带着他的大姐,一同离开。
江却微没有看他,自言自语道:“也就是说,此举是可行的了?那就这么办吧。”
这人郑重其事问小玉:“告诉我,你想成为谁?”
一语击中,她的夙愿,她的灵魂为之一颤。
死寂的心好像又重新跳动着。
脑海中将她和江却微初识至今的所有画面过了一遍,她终于确认。
这是她选定的人。
是能带领赤/烛遗裔走向未来的人。
高贵的赤/烛遗裔首领金钺使,单膝跪地手指搭在另一只屈起的膝上,她的脖颈伏下,献上自己的忠心与权力,向眼前人投诚。
“求主赐名。”
江却微咬破食指,以血为墨在小玉身上那道符文上绘上三个字:
菩。
血光“蹭”地腾空弥散,织成一团血色雾海,天地因果法则在与惊世骇俗之举对抗,她指下每一笔每一画皆落得艰难。
萨。
法则被撬开一角,镇压顷刻松动,旧的印记一寸寸被覆盖,重新书写绚丽色彩。
蛮。
最后一字凝成,这纸符文翩然脱落,将过往尽数碾成齑粉。
她站起身,三千雪发无风自舞,赤金瞳中的肃冷化作绕指柔。
江却微虚脱地坐回地上粗重喘着气,仍不忘显出畅快得意的神气:
“菩萨蛮,这新名字你可还喜欢?”
艳阳初霁高山之巅的积雪融化。
菩萨蛮踏着新生辉光而来,嘴角漾开自江却微来此后看到的第一抹笑容,人间何以媲拟。
江却微一脸不可置信,她呆呆着想:原来这位金钺使居然也会笑啊?
“很喜欢。”
罪业簿居然真的被她就这样狡猾地骗过了。
“大人,大人果然成功了!”二牛拽着面瘫脸新奇地绕着菩萨蛮左看右看。
菩萨蛮当机立断手中金钺再现,一道金色流光从刃下挥出冲向江却微腰上那道符咒,才碰到纸上符灵一闪便将金光吸纳。
余下众人也合力出击,这符纸却像无底洞般无尽吞噬,众人气竭,而它纹丝不动。
菩萨蛮收钺而立。
声音中带着急切:“符文的业力无法破坏。既如此,依你之法,我亦为你取名斩断旧因果。”
她脑中同时飞快地思索,却突然僵住了,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目光不自然地移开,定定落在小花脸上,小花跟她两眼相对。
李悬河瞧这二人有蹊跷:“你看她作甚?”
菩萨蛮闭口不言,玉雪的肌肤上泛起羞赧之色。
小花心里笑开了花,故作镇定把玩着手指,最终轻描淡写施施然道:
“哦实不相瞒,金钺使大人不识字,想找我求助来了。”
谁?
金钺使?
不识字?
二牛嘴巴张得老大,半天磕磕巴巴问出一句,还差点咬到自己舌头:
“我不信!任你如何诋毁大人都不会取代她在我心中神圣的地位!这可是金钺使大人,我们赤/烛遗裔的首领,怎么可能不认字呢,您说对吧大人?”
这通没眼力见识的溜须拍马最终拍到了马腿上,菩萨蛮一个眼刀飞过去,二牛立马噤了声,老实躲在面瘫脸背后,满脸都是信仰崩塌的颓然。
江却微的思绪飘回至那日她被小花带到地宫正殿,九层高阶上,菩萨蛮手执竹简斜倚王座慵懒随性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