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于初次孤立无助的忐忑心境,如今最亲近的人都在她身边,她如同班师回朝携着无尽意气,所向披靡,不畏前方任何困厄。
他们身躯穿过甬道,走进压抑幽深的地宫深处。
前殿赤/烛遗裔此刻见他们归来,彼此间眼神都有些闪烁游离,欲言又止。
绕是再愚钝的人都该嗅出平静表面下暗流在涌动。
青灰脸皮的赤/烛遗裔站出正殿前,做出一个请的姿势,沉闷的嘎吱声响起,两侧大门被缓缓拉开。
一切都是那样熟悉。
江却微有感而发。
高踞九层阶梯之上的王座隐没阴影中,依稀窥见一道模糊的人形轮廓。
早在入殿前菩萨蛮便已收敛了外溢的杀意,她弯腰向圣子行礼,语气却不再恭敬:“义天寨猎食一行三当家突然撕毁契约,以禁术将我等魂魄囚于幽冥欲炼化献祭,他言是奉你的命令。圣子,此事,你需要给我们一个解释。”
“金钺使,你回来了。”圣子先问候了一句,像是仁爱的君王在宽慰征战归来的臣子。
随后才切入正题。
“义天寨二当家,确实向我祈求过力量用以维系寨中运道。诚然我亦曾将‘夺灵献祭法阵’告知于他——你们也都知道,为了获取力量,有时候牺牲是视为必要的。只是阵法失传已久,不过是我从前偶然从书籍中瞧来,又随手赐给了他,想来他也折腾不出什么乱子。”
“然而我却没有料到,他竟然真能将这阵法重现于世,更没想过,他会将主意打到了你们身上。现在你们既已须全而归,想来他也遭了因果报应,一切皆因他的贪念僭越引起,倒也死不足惜。”
圣子承认了献祭一事他确实知情也跟他脱不了干系,只是,却非受他之意,核心的恶意也被转嫁给了三当家。
寥寥几句便将此事揭过了,偏偏众人又不好再借此事发作。
二牛两眼通红,他快控制不住自己,赤/烛遗裔纪律严明,没有首领的指使他不能够擅自行动,他深深低下头,将恨浓浓藏在眼里。
“既如此,属下明白了。”
王座上的身影松弛了一分,圣子能感觉到,金钺使虽心有芥蒂,自己圣子分位的压制与她自身考量,依旧让她选择了服从。
这很好。
她的臣服与效忠是真,那最好。若是假,不是更有趣么?
王座上的身影起身,缓步走下来。
这便是圣子。
江却微第一次看清他的模样。
一件绣满金色符文的宽大长袍罩在他身上,年轻俊美的面庞带了点阴郁,肤色却是毫无人气的苍白。
令人心悸的是那双眼睛。
纯黑的墨色瞳孔仿若深渊,未知的危险最可怖,望之一眼牵引出灵魂之处的恐惧。
江却微移开眼,这个圣子令她很不舒服。
圣子却没放过她,死寂的目光落在她和陆启明身上:
“这两位是?”
“她名江却微,是近日新转化的同族,身后男子是她的储备血食。”
按照赤/烛遗裔以往的规矩,新转化的同族不问从前来历,皆交由金钺使指引驯化直至成功融入,圣子向来不理这等琐事。
今日他却破天荒地提出要求。
“新同族?既入了我族,应当知晓些规矩。此人即日起跟在我身边,由我亲自教导吧,金钺使意下如何?”
亲自教导?!
殿中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这才出狼窝又入虎穴。
“我不同意!”
菩萨蛮听闻此话心里也是不赞同,她思考着该如何斡旋,然而小重山却直接脱口而出,一身尖刺对上圣子势不退让。
底下人纷纷为她捏了把冷汗。
李悬河轻轻扯了她袖子,低声道:“你太冲动了,这时候忤逆圣子得不了好处只会把自己也搭进去。”
小重山当然明白直接对上实非明智之举。
但这老菜帮子实在诡异得很,以往抓回来贴身侍奉他的人最终个个莫名暴毙,江却微现今虽不是凡人之体,可跟在他身边也不会比那些人好到哪里去,她顾不了那么多了。
圣子没有表现出意外,似乎小重山不服管教的情况已经不止一次出现,他习惯了她的态度。
他一如以往并不理会小重山,转而向金钺使施压:
“哦?我不喜欢别人置喙我的决定。管好你的人,小玉,我希望这是最后一次了。”
“明白。只是有一事禀告圣子:小玉是过去名讳,既往不谈,现在我是菩萨蛮。”
圣子颔首。
他不在乎。
金钺使是叫小玉还是叫菩萨蛮,对他来说都没有区别,只是一件称手的工具,也坏不了他的棋局。
“我也有新名字,小重山。”
圣子头都懒得点。
江却微上前一步:“我……”
所有人看向这个纠纷风暴的中心,圣子也报以眼神质问:你也有新名字了?
江却微激动万分,难掩热切:“我自愿追随圣子!小女子对您神往已久,今日一见恍如天人,得此机会伴您左右,实乃毕生荣幸!”
她偷偷瞟一眼圣子,见圣子也在看他,娇羞万分低下头。
众人目瞪口呆。
江却微娇羞作态看在小重山眼里极为刺目,她默不作声扭过头去。
菩萨蛮神色淡淡,似乎早有准备。
李悬河摇摇头,大姐这演技,还是太浮夸了。
陆启明适时上前,不若江却微的夸张,平稳中透着恭敬显得更为真诚:“圣子明鉴。主人平日里的起居皆由我伺候,她虽天资聪慧,却不如我心细如发,处理日常琐事难免疏忽。恳请圣子允许在下随侍,我们主仆二人定同心尽力侍奉大人。”
圣子沉默片刻,事情发展到这样,他有些无言以对。
生怕再晚一会儿又有一群人跳出请愿随侍,终是应道:“准了。”
随即对着另一个方向:
“你随我来。”
那一直静静待在角落处的大当家,时不时理理衣摆,拨正颈上挎的东珠链,觉得满意了挺直胸膛仰头看着圣子。
当圣子的目光终于落在他身上,他带着雀跃的心情,迈着小短腿,跟在圣子身后走向后殿。
众人觉得,如果他长了条尾巴,此刻一定会摇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