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虞国境。
凤翎宵掀起车帘,打量来往行人身上穿的时新衣裳,心里隐隐作痒,立即叫停了马车,让李悬河陪着也去买两身来。
他们逛完走出成衣铺子,正瞧见陆启明驾着牛车姗姗赶来。
江却微眼尖看出来凤翎宵面上挂的霜意。
“瞧瞧,这是谁又惹我的宵姐姐生气了?”
“这铺里的时新式样,竟都卖空了!剩下的全是些大路货色,俗不可耐,这等庸常衣物,如何能穿出门去?简直就是对我凤翎宵的羞辱!我不要。”
“我要去寻最好的绣娘,量身定做一身含有我自个儿独特巧思的行头。若穿不上称心的衣裳,我绝不去二哥你那故人府上拜访,免得叫人笑话。”
陆启明很想说:其实无论你穿什么,裹麻袋还是扮乞丐,根本都无人在意。
江却微怕他不耐口吐直言,惹得凤翎宵不快,再多生是非,忙扯了扯他袖子。
陆启明只得揉了揉额角,耐着性子讲道理:“三妹,我可是提早给人家通过信的,约定好了行程。这到了家门口,不第一时间上门拜访,反倒先去裁剪罗裳,于礼数上说不过去吧?”
凤翎宵:“你不懂。”
对凤翎宵而言,衣裳不单单是蔽体之物,更是撑起她对外傲慢矜贵的底气。穿着不合意的衣服去见人,不啻于灵魂上的衣不蔽体。
只有穿上鲜艳的衣服,她才觉得自己是真实鲜活地存在着。
人活着不就图个精神气儿么?
老话说得好,先敬罗裳后敬人。
她爱鲜艳夺目的衣服,她爱浓墨重彩的颜料,她爱繁复精巧的装饰。
她爱这世间波澜壮阔的一切,她爱这世间一切的惊世骇俗。
“是了是了,宵姐姐唯有世上顶好的衣服堪配!”江却微一如既往地捧脚。
陆启明让步:“也罢。既然如此,我与大姐先行一步拜会,总好过集体失约。三妹四弟你们就先寻个上好的客栈安顿下来,尽快定制你的独特巧思衣裳,待你华服加身心气顺了,再去府上拜访,如何?”
既全了礼数,也顺了凤翎宵心意,算是眼下最折中的法子。
凤翎宵终于满意了。
江却微:“行,我就和二弟先去打头阵。你们可要快点呦,别让我们等太久。”
于是,四人便在成衣铺子前分作两路。
陆启明驾着车,回想起方才与凤翎宵的纠缠画面就无比头疼:“这凤三妹,越发刁钻了。”
江却微不同意这话,为凤翎宵辩解:“慎言。宵姐姐天性如此,对美实是过度痴迷,终究算不得什么过错。在大事上也绝不糊涂,小事顺了她的心就是了。”
陆启明气笑。
“你也就敢不客气着对我说话了,到了三妹面前,乖巧地像只猫儿。”
“如何呢,喜欢姐对你的偏爱么?”
“那你还是别偏爱了,我情愿你将这份偏爱多分给三妹些。”
……
车驾最终停在一座气派雅致的府邸前。
上书“清宴郡主府”。
江却微跳下马车,仰头望那道乌木金字的匾额,啧啧两声:没成想,陆狐狸这故交,竟还是位身份尊贵的郡主。
难怪一路上问起,他总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儿,藏得可深麽。
早有管事带着侍女小厮在门口静候,见到陆启明,快步迎上前。
“陆公子,您可算到了。郡主早已吩咐下来,命小的们在此恭候,快请进!”
绕过刻有松鹤延年图的影壁,眼前豁然开朗。
道路两侧种有修剪得当的兰草翠竹,清幽雅致。廊庑曲折,连接着数进院落。
黛瓦白墙,漏窗框进一方活水池塘。
池水畔建有一座六角凉亭。
题上“望月亭”。
亭中,坐了一位女子。
她正俯身,右手持支兔毫勾勒点染。
纸幅上是一大坨水墨苍蓝与雀绿,揉杂不堪。不过上面题的“北客南回,燕燕于飞”却是铁画银钩,颇有根骨。
陆启明看了一会儿,“嗯”了一声,迟疑道:“这是……打瞌睡晕染上的颜料?”
恕他眼拙,一般人若想画出这等水平实有点困难,需辅以宿醉欲眠的眼,佐之信手涂鸦的手,方得其成。
“这应该是,越鸟,也就是孔雀。”
一旁的江却微瞬间开口,言之凿凿。
无他,凤翎宵爱画画,常让江却微赏析她的得意画作,于是江却微练就了一双洞察秋毫,透过现象看本质的眼睛。
陆启明惊讶:“这你都看得出来?”
“当你经过非人的摧残,你也能像我一样独具慧眼。”
亭中作画的女子笔尖一顿。
两人调笑声传入她耳中。
管事在亭外几步远停下脚步,不敢再上前。
随后便听到陆启明熟稔唤她:
“楚净。”
这一声久别经年,跨越了时光的平静。
楚净回眸。
广袖留仙,华妆高髻,郡主之仪,一顾倾人。
“你来了。”楚净回应他。
目光只投给陆启明一瞬,而后落到江却微身上。
江却微心头一颤。
明明是陆启明的故人,眼波潋滟间却带着她熟悉的温度。
仿佛陆启明与楚净相识的所有意义,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将她带到楚净面前,完成这场横跨万年的相认。
细数江却微一路结识相交过的女子们,各有千秋奇彩。
凤翎宵清高冷傲,菩萨蛮宝相庄严,小重山盛气轻狂。
而她嘛,大言不惭自诩一句“指捻春风,自在风华”。
凤翎宵同她,是鱼和水,血与肉,牵绊太深早已分不清彼此的脉络。
菩萨蛮小重山同她,是可托付后背的生死袍泽。
而楚净,静静伫立那里。
有感就像是为了等待这一刻。
她和楚净,是一页注定要被翻开的篇章,一段早已写下的批注。
脑中三回九转俱在一念之间。
江却微幡然惊觉。
这本是陆启明与楚净的旧雨重逢。
江却微偏过脸朝陆启明看去,陆启明在看楚净。
宿命候在此处,拧捻成线,在三人之间缠下不解的缘。
楚净喉间略略向外呼出口气,心绪瞬息变得松弛软和,细枝本微末,江却微敏锐洞察出她的不同。
从踌躇未决到应机立断的变化。
她又为何能一息间做出这种改变?
江却微突然无端地为陆启明感到悲伤。
总觉着陆启明错过了什么,也失去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