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踏在日月城平整的石板路上,耳畔人声喧嚣,竟有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
总算回来了。
江却微长长吁口气。她摸一摸脖颈,光滑无痕,再没有那道让她恐惧的疤。
“不知我们这一去,此间的光阴流逝了多久,先去客栈看看三妹可在。”
陆启明说着瞥一眼李悬河,这赤脚大夫一副没见过世面的呆愣样,左右四顾看什么都新奇。
李悬河跟在一旁走着,两百年前过往种种盘旋脑中,再度望向这陌生又繁荣的后世日月城,仍不敢置信。
到处都是鲜活的生命气息。
他活着看到了幽城的未来。
与他们来时一般,这家客栈还是那样老旧。鲜有客人踏入,掌柜的支在柜台打着盹儿。
刚踏上台阶还未入内,客栈中并肩走出两人。
左侧那位身着黛紫云纹锦裙,簪支垂绦海棠簪的美人儿,可不正是她的结义三妹凤翎宵,宵姐姐么?
面上如素的清雅矜贵,唇角含着愉悦浅笑,正微微侧头与身旁之人说着话儿。
一抬眼瞧见迎面来的三人。
凤翎宵眼底清潭骤然掀起波澜,深深望着江却微。
江却微亦回望她。
凤翎宵来到江却微面前,微微拉低她颈处的衣领,只见肌肤洁白无瑕,什么都没有。
魏琅带来的阴影于此刻雨消云散。她也好,江却微也好,总算能堂堂正正活在阳光下。
她哽咽着,与江却微额头相抵。
“……海棠儿!”
“宵姐姐!”
江却微回拥住她,失而复得的庆幸与牵挂萦上心头。
一旁的陆启明瞧她们姐妹重逢的场面,好不肉麻,惯常调侃道:“你们二位这眼泪珠子若掉下来,怕是能把这客栈门槛砸个坑。”
沉浸二人世界的江却微与凤翎宵这才回过神来,凤翎宵正要打趣陆启明,却在瞧见他身侧的李悬河后露出十分惊讶神色。
而凤翎宵身旁之人——
这时也暴露在三人视线中。
饶了做过心理准备,江却微陆启明还是被惊到了。
三杏枝素麻靴,鬓边殉葬雪。
双姝迎神祭典上。
傩面舞者。
李悬河。
或者说,是两百年后的李悬河。
江却微偷偷瞄了眼自己旁边的李悬河。
从幽城而来,两百年前的李悬河。
两个李悬河面面相觑,没有谁开口,所有人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打破僵局。
幽城李悬河踉跄了下步伐,还是江却微扶了一把才没有摔倒。
江却微看看对面安若泰山的李悬河,再看看身边这位,嫌弃极了。
第一次见还能把气势输给自己的夯货!
好丢人,能换换么。
幽城李悬河唇微微张开。
他们几乎长得一模一样。
眉眼唇鼻,体态气质。
如同水中倒影,镜中双生。
除却日月城李悬河鬓角两抹白的不同。
相较幽城李悬河的澄澈未雕琢,惊惶藏不住,日月城李悬河则显得游刃有余,好比一颗琥珀历经岁月沉淀的成熟感。
“呦,三妹,你何时与这郎君关系这般好了?”
凤翎宵:“这位是李悬河李大夫,医术精湛,近日来多亏了他照应。二哥,海棠儿,你们这是去了何处?怎弄得如此狼狈?”
“我们……此事说来话长。”江却微声音干涩道。
惊也惊了,骇也骇过,幽城李悬河缓过来后便转头一眨不眨地盯着江却微,语气里充满被欺骗的痛心:
“你先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啊?我说什么了?”江却微飞速在脑子里将对李悬河说过的话都回忆了一遍,难道是欠他诊金没给?不对,她从来就没给过啊,那还能是什么?
幽城李悬河抿了抿唇,似乎难以启齿,半晌开个口还越说越小声:“你说……你说两百年后的我,是个、是个牙齿掉光,满头白发,又老又丑的糟老头子。”说完最后几个字,耳根泛起了红晕。
陆启明以袖掩唇,肩膀可疑地抖动几下。
凤翎宵亦是忍俊不禁。
江却微心道坏了!
她混不吝惯了,当时为缓解气氛确实是信口开河地胡诌了几句,谁承想,李悬河这厮竟记住了,现下当面质问!
问题不大。
看她强词夺理,哦不,是臻至化境的临场应变能力。
“哎呀,四弟,瞧你这话说得好似姐姐存心骗你一样。你自己瞅瞅,他耳边两撮头发是不是白的?嗯?没骗你吧。这么久了,你见他开口说过一句话吗?他不说话自然瞧不见牙齿,瞧不见我不就以为没有嘛……至于又老又丑嘛,凡人谁过个一百年不会变老变丑呢?安啦,四弟消消气,待会儿我让陆启明请你吃顿好的全当是为我的口无遮拦赔罪!怎么样,姐够仗义了吧?”
陆启明:“……怎么又是我?”
江却微给他使个眼色:福气给你就受着吧。
幽城李悬河看着她那泼皮耍赖样儿,原本那点被“诋毁”的小郁闷倒也散了:“大姐,你……唉,罢了。”
日月城李悬河并未参与这场说笑,他只侧着头聆听。
于他而言,这场景陌生又熟悉,甚至带了点幼稚。
他平静地看着另一个李悬河,有那么个瞬间,他甚至想成为他。
很快他又清醒过来,不容许回忆裹挟理智。
他永远成为不了幽城李悬河。
只会有幽城李悬河成为他。
热闹过后的沉默最为致命。
他们一直在刻意忽略的问题,现在又不得不直视它。
同一个时空里,过去的自己和现在的自己能够同时存在吗?
如果只能存在一个,那存在的会是哪一个,另一个又是怎样消失。
所有人都在想这个问题。
想不通。
想不透。
不忍想。
良久,幽城李悬河眼中明了彻悟,看向日月城李悬河。
“你早就知道会是这样了,对不对?”
“时空法则的排斥已经开始,你我之中,注定会消失一个。”
“是我。”
“是你。”
“原来如此。”幽城李悬河轻轻开口。
“医者也难逃生死轮回。只是没想到,我的轮回,不在幽冥,而在时光。”
两百年后的李悬河,是他,却不是此时的他。
幽城李悬河对江却微,对陆启明,对小重山,对菩萨蛮,对栖霞坳的民众,对幽城的一切记忆鲜明。
日月城的李悬河,时光变迁使他情感收敛处变不惊,也模糊了幽城过往的记忆,结义大姐和二哥成了他与过去连接的唯一载体。
他的热情全都耗在了两百年的等待里。
他的记忆被两百年的寂寥填满。
他们是承载着不同时期记忆的同一个人。
他的记忆,两百年后的李悬河都有,但不清晰。
两百年后李悬河的记忆,他却没有,但不存在。
实在是不公平。
明明是同一个人,为什么他会对两百年后的自己感到忮忌呢?
“大姐,二哥,以及初次见面却神交已久的凤三姐——”
听幽城李悬河提及她,凤翎宵面露不忍。
只是感情的天平,早已倾向了她身边的李悬河。
比起这个来自过去并无交集的年轻医者,现在的李悬河才是真正陪伴着她与她制造回忆的人。
“能与几位相识绝境,同游生死边缘,是四弟之幸。”
“大姐,你的血煞之毒已解,从此可以安心了。”
“二哥常说自己在明渊阁是如何的意气风发,可惜我是见不到了。”
“三姐……二哥说你是个厉害姑娘,悬河一直想讨教讨教呢。”
江却微喉头酸得难受,似被一只手扼住呼吸不过来,眼眶瞬间就红了。
最后,他再看一眼两百年后的自己。
“原来两百年后,我会是这般模样。”像在对未来的自己呢喃,又像在与自己的命运最终和解。
他的身影越来越淡,如同一幅被水浸染褪色的水墨画。
“四弟,我们两百年后再见!”
幽城李悬河听到了江却微声音,露出初见时的温润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