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头,头领黑衣人脸上摘去了遮挡,清晰可见面容,身后站的两个瘦男子也是如此,陆启明这回笑不出来了。
让人视见自己面容者,不是不留活口便是故人相见。
或者,这两相并存。
闻西方平静地对上陆启明的目光,行过一礼:“许久未见,问陆兄安。你可还有遗言要交代?”
昭明卫,是昭睿亲王姜暻麾下最锋利的一把刀,名为“昭明”,却是最见不得光的一抹影。
个个都是同姜暻出生入死过,只忠于姜暻的亲卫。
交代给他们的任务必然会去执行,清剿政敌,灭口知情人,只要一切动摇姜暻利益的绊脚石都会由他们铲除。
无牵无挂,冷血冷心,誓死效忠,这批昭明卫的培养投入耗费了姜暻无数心血,也最让姜暻放心。
眼前之人,是昭明卫首长闻西方。
昭睿王视陆启明为忘年之交,甚至常带他去校场观看昭明卫操练。
那些个混杂着汗水与尘土气息的日头里,闻西方指点过他出拳的角度力道。
酒酣耳热,他们从边塞大漠孤烟聊到雩都十丈软红,酒坛子摆了一地。
那把防身的乌沉短仞是昭睿王所赠,技法精髓是闻西方亲传。
若派来的是昭明卫其他人,陆启明还有信心一搏。
可姜暻派来的是闻西方。
闻西方啊。
昭睿王这是动了真格要他的命,也要诛他的心。
可他想不明白。
为什么?
因为他杀了魏琅?
便是为堵天下之口做做样子,现在他也已离了昆仑国境,离了朝堂风云中心,昭睿王为何仍要紧追不舍?
陆启明,面上还要撑出一副云淡风轻的自然。
“哦?说了你就会帮我转达给王爷吗?”
“说说看。”
“请昭睿王,饶我一命。”
闻西方笑了笑,肃穆的气势淡了不少。
“我提着你的人头面交复命的时候,可以替你转达一下,说不准儿王爷就心软后悔了。”
陆启明哈哈大笑,笑得开怀又畅快,似乎真觉得闻西方幽默的冷笑话很有笑点。
“我说老闻,这事儿非办不可么,可还有转圜的余地?”陆启明一如老朋友唠嗑的语气,和和气气说着。
“绝无可能了,老陆。”闻西方学着他的语气,“说句掏心窝子的话,王爷这些年是把你当眼珠子疼的,酒窖里另存的十坛百年‘琥珀光’都指明要留给你娶媳妇儿用,你再多任性再多狂妄,甚至哪怕那一剑伤的是他,他都不舍得对你下死手。”
“只是啊,你这次触了他的逆鳞,眼珠子要动心头肉,王爷是盼不到喝你成亲的琥珀光了,只能请你喝断头酒。”
左侧的昭明卫从柴堆里抱出一坛酒,置于闻西方掌心,月光下,闻西方笑容苦涩。
眼珠子要动心头肉,什么意思?
陆启明抓住了关键,他直觉这是桩惊天的隐秘,可他始终不得将最关键的一环扣上。
“可否明言?也让我走得安心。”
闻西方侧身看了眼地上的江却微与绑在另一边的谢朝游:“我若说了,你这两位朋友也没法活。二位,你们的呼吸幅度不对,犯不着再装睡了。”
江却微眼皮动了一下,她确实已经醒了好久。
正装睡偷听着两人谈话呢,听到最精彩最机密的地方突然涉及性命之忧,她真想两眼一翻再度晕过去。
江却微、谢朝游悻悻惺忪着眼皮,故作刚醒的样子。
陆启明:“那你只说给与我一个人听,老闻?”
闻西方附耳低语几句,又缓缓站直身体。
轰!
竟然是这样……
可笑可笑。
他陆启明想递上的投名状,却不想成了催命符。
再没了力气,他垂下头看着地上漏下的月光,满目的凄迷与悲怨。
难怪姜暻要至他于死地。
他误判了局势自作主张的筹谋使得他与姜暻间的情分支离破碎。
他死得不冤。
江却微在一旁瞧得焦急,究竟是什么原因能让陆狐狸失落成这样,魏琅身上又是藏着怎样的秘密啊……
眼巴巴的殷切让闻西方想忽略都不行:
“别看了,老陆既把那红鸾天喜的比翼扣送你了,想来是舍不得你死的。”
说到玉扣,她就想起刚刚那窘态一幕,余光偷摸着瞟一眼谢朝游,没想谢朝游也在看她。
江却微发现又少了个人。
“诶,楚净呢?我这陆二弟跟你们之间的恩怨,冤有头债有主找他便好,你你别误伤到我们,你们把楚净郡主弄哪儿去了,要是伤着她,清宴郡主府可不会安稳让你们走出天虞的。”
她故意点名楚净的郡主身份,让对方不敢轻举妄动,也顺便跟郡主攀上点关系,起点投鼠忌器的效果。
饶是陆启明知晓她多没心没肺,此话一出仍是叹为观止。
“放心,我闻西方向来知恩图报。郡主体面,昭明卫的刀刃便不会不体面。”
“恩?郡主于你有何恩可言?”江却微奇怪了。
“自然是,玉成其事之恩。”
柴门纸窗,门外一道影子投映其上,玉带金丝垂身侧,王者显威仪。
陆启明隔着门,与门外那道身影对视。
门内看不到门外的倨傲,门外也看不到门内的殷盼。
这道阻隔被倏然推开,揭下全部面纱。
楚净缓步踱入,每近一步陆启明面上就多一分失神。
及至施施然站定陆启明面前,居高临下睃他。
陆启明睁着眼,眼眶涩得泛了红,蓄出了泪也不肯眨一下,像极了时隔经年累月再重逢,他艰难道:
“卿卿,是你吗?”
江却微瞬间明白了什么。
“别这么叫我。”
“好。”陆启明闭上眼,待眼中泪洇了回去才睁开,“你什么时候……想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