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秋铃从水袖中摸出本戏折,面上写着下册。
关玄清接过戏折,乾坤袋里的玉清符尚未取出,忽闻由远至近环佩叮咚响——
小春铃拎着裙摆两侧气喘吁吁,额上生津,像是从整个回廊疾跑过来。
“他,还活着吗?”
小春铃问的是扫堂汉。
关玄清:“没死。”说话间广袖一拂,将戏折收入了暗袋。
“那就好。”小春铃这才大大呼出一口气。担忧且搁下,又凝了眉,“于今不可轻易动他,他一旦死亡,千叶的诅咒即刻随之发动,你们,熬不过七日就要被索命了。”
虽说明日就是最后的死期,常言道好死不如赖活嘛,不到最后一刻总有个解决的盼头。
关玄清也变得郑重:“千叶的诅咒,又与他何干?”
江却微也听不明白。
论理说,这扫堂汉与她那继父是一水儿的混账货色,她不恶反护,委实说不通。
小春铃:“千叶最恨的是谁?”
萧骊山抢答:“当然是那杂碎继父!”
“没错,此为其一。自打我演这出戏始,千叶怨魂便与我相融,我即是她,她既是我。千叶之怨对应在我身上,那个人的命成了诅咒的引信,他活着千叶能通过我慢慢享受复仇快感,若现在让他死了,就会立即反噬所有中咒之人。”
好险!
若非小秋铃前后态度转变,他们怕是已经着了招。
只是小秋铃又为何突然改变主意呢?且看样子小春铃先前并未与他透露,江却微自是不信他是不愿罔顾理法,这种冠冕堂皇的扯话。
小秋铃定对他们藏着些秘密。
“你说是其一,那其二呢?”
萧骊山:“那还用说,当然是千叶弟弟啦,千叶最后不正死于他手麽。”
小春铃嗓音轻绵:“还记得画舫红伞吗?”
正是他们此前身处戏园误入幻象的见闻。
“那是千叶与夫人的初遇之地。”
所以。
千叶另一个恨的,是夫人。
恨她虚假的救赎,既然给了为何又要收回。
恨她说“跟我走”,又丢弃自己。
最恨她和等不到的黎明一同留在了幸福之前。
凤翎宵出声:“我有一点疑问,为何六日前听戏的女眷安然无恙,唯独我与海棠儿中了招?”
小春铃抬眼看老神在在的卖鱼翁和云游道人,露出尴尬神色:“仙师与旁人气息不同,既是为镇魂而来,料想几位皆是同盟。”
江却微和凤翎宵一下子明了:好麽,她们是被牵连了。
啧,他们玉京中人办事妥帖,下山前便将灵力给封印了,没料到此事会遇上到这两货,自个儿没点数,又大摇大摆任灵力释放,这才搭上江却微凤翎宵二人。
“各位仙师,我早知晓你们并非凡人,但明日一过若还不曾破了你们身上的诅咒,你们就要陪这人永坠画舫幻境了。”
卖鱼翁一听那可不行,摸了摸乾坤袋掏出件法器:“我这就给她超度了!”
“不行!”
关玄清自知反应过激,他放缓声音解释:“小春铃既然这么说了,想必即便现在超度了千叶,我们身上的咒到了明日照样应验。可我们解咒关键也是在千叶身上,所以当下绝对是不能强硬超度她。”
小春铃点头。
他们又陷入了沉默。
这也不可,那也不成,究竟该如何是好呢?
明日的索命咒如同悬在众人头上的一柄利剑。
水火兵刃,乃至心碎,死法各异,却都与伤与情相关。
这千叶怨魂,似乎很善于玩弄人心的恐惧。
此局怎解……
江却微手指无意识地在抠着指甲,她脑中各路想法蹿来窜去,好不安分。
很快又新冒出来一个灵光,她眼睛瞬及亮了,随着想法整个脉络趋于完善,她越发激动,自觉此计可行。
既然千叶用情与伤以诅咒,他们何不反其道而行之?
“我有个法子,你们敢不敢试试?不能保证一定管用,但我觉得值得去搏一把。”
……
第七日。
云天楼迎来了一桩喜事。
红极一时的花旦小春铃将在今日成亲。
消息一传出,就有人纳闷儿,云天楼前几日不是才死了人,又有闹鬼诅咒的传闻,麻烦都没理明白,怎么还有逸致成个亲呢?
这新郎官又是哪家郎君,好大的胆量……竟敢在这种档儿娶小春铃!
抱着看乐子心思,云天楼周围邻里街坊以及那些闻讯赶来的好事者一众,将云天楼围得乌泱泱。
锣鼓声响由远及近,大红花轿也缓缓移来。
看客们踮起脚够着头地去瞧那位神秘新郎的真面目。
有位小个头妇人没抢着前排瞻望视野,脖子抻老长也看不见,她急得问前方的人:“瞧见没?新郎长啥样?是哪家公子?”
前面那人说:“别急别急,我仔细找找……哎瞧到了!咦?新郎怎么是个老头儿啊,听说从前还是个卖鱼的哩!老夫少妻,老夫少妻,啧啧啧……”
声音越说越高,兴致盎然,脑子里都不知编排了几出荤画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