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人一听也乐了,云天楼的花旦美娇娘怎的嫁这么个老糟货?
但是呢,想想小春铃也不过就一戏子出身,和那卖鱼翁也算得上是门当户对,再说卖鱼翁或许有什么过人之处也说不准?
妇人儿子个头并不高,他本也是看不见的,前面一人突然走开,他趁机抢占过去。
待看清后,却对他娘说:“什么老头子,明明是位俊俏公子,仔细瞧,这位公子面容和小春铃还有七分相似呢。”
啊?
妇人傻眼了,一会儿老头一会儿俏公子,究竟谁是新郎官啊?她恨不得长出对翅膀,亲自飞到最前边瞅瞅。
旁边又一看客信誓旦旦:“你们说的都不对。我看啊,那位穿着绛红直缀新郎服的才是新郎。他那双桃花眼好生多情呢,难怪夺得小春铃芳心。”
话刚落下,看客又变了腔调——
“不不,不对,怎么去牵小春铃手的是位女子!似乎这穿着苏绣婚服的女子才是新郎?新娘?”
什么新郎新娘的!
妇人听得心潮澎湃,心里越发好奇,她急得恨不得薅开前面所有挡着的人,可她没力气也不敢。
她心生一计,捂着胸口,大声嚷道:“早上吃坏东西,呃好想吐……到喉咙口了,实在忍不住……”似模似样地拟作几声干呕。
妇人如愿以偿畅通无阻地来到最前面。自然戏要做全套,她捂住胸口走地跌跌撞撞。
然而在看到眼前一幕后,她惊得连戏都忘记做了。
一,二,三,四……
小春铃身边,站着七位穿了婚服的新郎官。
这七位新郎,风格迥异,有老有少,有男有女。
“天姥嘞,七个新郎娶一个新娘?真是稀奇!”
……
凤翎宵与小春铃一人执一端,牵着同心结并向而行。
凤翎宵这身吉服是所有人中最气派的——苏绣织就凤穿牡丹纹样,云肩垂下珍珠流苏。
即便是逢场作戏,她也要穿得漂亮,耀眼夺目。
踏进喜堂,门口摆放一只铜盆炭火烧得旺盛。
径直通往火盆的道路,却是新郎凤翎宵在走。
她拎起裙摆抬脚欲从上方跨过,火舌“嗖”地舔上红绣鞋,越蹿越高,江却微心中一揪。
凤翎宵察觉脚底灼烫,鼻尖闻到绣鞋被烧的焦糊味,幸好她早有防备,递给江却微一个眼神。
江却微立刻端出盆事先准备好的冰水,对着凤翎宵脚底冲下去,与此同时凤翎宵另一只脚也跨过火盆。
火舌歇得没影儿,只留盆中炭火滋滋冒烟。
证婚人小秋铃立刻道:“新妇踏金焰,灾厄化青烟。”他望着小春铃嫁衣霞帔,无比端庄华美,微微垂下了头,憧憬怅惋尽在心中化作无声的叹息。
入了喜堂中央,旁边有二人走出,一人捧盘一人持匜注水,新郎此刻已经由卖鱼翁换上。
他双手浸入盘中,却呼吸不上气来,只觉得有无穷无尽的水灌入口鼻耳内,全身也如被施了定身术挪不动分毫。
卖鱼翁明显有溺毙之兆,再不迟疑,江却微速速取净巾放入盘中,盘内水浅很快被净巾吸尽。
卖鱼翁已出了一头的汗,得救后对江却微投去感激神色。
“清波涤旧尘,从此涛浪平。”小秋铃再道。
班主上坐高堂位,她的眼睛不知该往哪里看,努力扯出一个笑,僵硬得自己都难以维持下去。
在场宾客皆是七日前听过索命戏文的客人,一同见证这场无比慎重的荒诞闹剧。
盖着红盖头的小春铃静静立在原地,同心结另一边换成了关玄清。
一拜天地。
关玄清没动。
二拜高堂。
关玄清没动。
一时间在场宾客和围观群众窃窃私语,他们都在议论关玄清的异常。
江却微小声提醒:“动起来啊关师兄,我们在旁为你护法,别慌!”
关玄清给小春铃传去一声密音,在小秋铃喊到“夫妻对拜”,他终于弯下了腰。
这次小春铃没动。
就在关玄清低头瞬间,屋顶忽然落下一柄刀,刀刃雪利光亮直直对向他后颈,只要落下关玄清旋即定会身首分离——
江却微没料到会是这种状况,她想反应却已经来不及。
千钧一发之际,小春铃出乎所有人意料地将关玄清往后一推,刀刃坠下,割断了他们之间相牵的同心结,绣球垂落在地沾了一身尘。
呀!
宾客惊得心跳到嗓子眼,再从嗓子眼冒到太阳穴,最终从太阳穴遁入灵台,惊险刺激犹如自己身临其境。
关玄清踉跄两下稳定住身形,第一时间是去看小春铃,喜堂红烛下小春铃隔着鸳鸯盖头望他……她,都知道了?
面上不见逃出生天的庆幸,只有复杂的神情。
是众人看不懂的喜悦与愧疚。
“天地君亲鉴……鸾凤永和鸣。”小秋铃也为关玄清捏了一把汗,见他无恙速速念完。
同心结既然断了就不用再牵着,小春铃关玄清一前一后走进洞房,早有萧骊山坐桌边候于此。
小春铃坐帐中,萧骊山拿过秤杆爽利挑开盖头,全程不敢看她的脸。
有人端来托盘,里面奉了一碟豕肉,搁了点酱汁,摆放两双箸。
萧骊山夹了筷豕肉片,慢悠悠送入口中,他从未有过这么慢条斯理的吃相,瞧着还真有副新郎官模样。
果不其然,肉片入口即滑,如同长了手脚蠕动着填满他的食道。
萧骊山噎地翻白眼,甚至想伸手去抠喉咙但无法动弹,只能费力地转着眼瞪江却微。
江却微扭了两下身子又活动一翻手脚,右手心哈口气,这才蓄力一掌击上萧骊山后背。
肉片飞出,大家即刻躲开,混着萧骊山口中津液的肉片甩到墙上黏答答地缓缓往下滑。
捂着嘴猛咳一阵,又灌了两杯水,萧骊山这才缓过气来:“你好个墨迹,真想噎死我啊?”
“玉箸品地珍,安康福寿长。”
同牢合卺,食盘撤下,又端来两只瓢,瓢柄连了一条线。
陆启明与小春铃各自拿起一方瓢,瓢中酒清亮澄澈,晃漾起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