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的不想说,说了好像在背后说她不是……唉,可宵姐姐最近对我特别冷淡。抽中同心水镜不给我看,剑道课跟着旁人笑我,连晚膳也不愿同去。你说,我是不是哪里惹她不高兴了?可我想破头也没想出来。”
她有些伤感:“从前她不会这样的。就算我偶尔惹怒她,她最多瞪我一眼或者掐我一下,绝不会这样……这样不理人。”话到最后,余下浓浓的沮丧。
陆启明斟酌着字句,并未立即接话。
在这沉默的间隙,门外再次响起了敲门声。
她这院子除了陆启明与凤翎宵常来光顾,不会再有别人造访了。
来人是谁自不必言说。
这么晚了,她来寻我定是同我有私密话要说。
想都没想,江却微将陆启明推进里屋又掩上门扉。
这才深吸一口气迅速呼出,快步走过去拉开了门。
两人一起坐在海棠树下,你望着我,我望望你,彼此博弈着,仿佛谁先说话自此便输了一样。
“宵姐姐,你到底怎么了?我总觉得这几日我们之间说不出的别扭。”江却微无心与她博弈,她只想解决问题。
“别扭?何处别扭?这几日不都是这么过来么?”
既然上门来了有何话定是要讲清楚,她怎的还在打哑谜。
江却微是真急了:“你有话便直说呀,我是真不明白。”
“我没直说么?”凤翎宵露出一抹讽意,“我哪句话,不是与你摊开讲的?”
“我……我真没听懂。”江却微声音软下来,“你再说明白些,好不好?”
“你也察觉到走向是从这几日起变得奇怪了,你们今日是在我面前演戏么?摆出那副模样,是特意演给我看的?我很好奇。”
“是因为同心水镜吗?”
“从摘星楼‘红鸾天喜’开始,你自己算。”
江却微怔住。
“他将那枚寓意着赠与心上人的比翼玉扣给了你。你知道我最不适的是什么吗?是我们结义之间原本那种纯粹的金兰情谊,似乎变了味。”
“如今我倒像个见证你们你侬我侬的摆设,怎么,是嫌我看得不够清楚,还要骑到我脖子上共赴巫山?有趣么?嗯?”她轻轻笑了笑,眼底却满是冷意。
被凤翎宵用这样侮辱性的字眼辱骂,江却微感觉到窒息。
宵姐姐为何说话这样难听?
“我总觉得我们之间好像被什么劈开了。你和他之间那种牵扯太重,太扎眼。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现在他待你更亲近,许多事也似乎由你牵着走,倒显得我像个局外人。”
“我不知是因为男子本就不适合做纯粹的友人,还是女子间的缘分总容易被变质的友情搅散,更甚至我也拿不准,你会不会将我这番话转述于他。”
“倘若你把握不了,我现在就明确与你说,我决定不了旁人如何,但我能决定自己如何。”
“那你告诉我,你希望我怎样做?我有时是糊涂,容易走岔路,我需要你引着我。这个金兰结义,我一点也不想散。”
“你觉得,我们这结义核心在谁?”
江却微不假思索:“自然在我们。当初若不是你我将他拴作一条绳上的蚂蚱,又何来这金兰之谊?”
“雏形在你,维系在我。他原不过是个误入我们命途的过客,恰巧拿来练练手破破局罢了。可如今我却觉着,倒像被他无形中牵住了鼻子走,加之女子间的情谊又被旁的东西搅散……我现在,不太信你们了。”
江却微心头一紧,刚要开口,凤翎宵却已继续说道:
“转折大抵是从日月城开始的。那回溯的两百年幽城岁月,独独缺了我。”她转回目光,眼底浮起些微自嘲,“你们在那儿生了太多牵绊,多到让我觉得自己像个误入他人戏台的看客。”
“我早同你说过,我不喜那些绕着男女情爱打转的俗套戏码。如今这般,倒显得我们自个儿都失了主心骨。”她露出不适的神情,“有时我甚至觉得,自己像在刻意逢迎他?想想便有些反胃。他真的很不会处理好自身的关系,你看他那些个故人红颜,也许一开始都是纯粹的,终了净转向了情爱关系。”
“我也细想过,或许我只是被他身上那些明渊阁才子、陆家嫡子的名头晃了眼?可关玄清的出现,倒让我看清了我会被什么人吸引,那时我心里就很清楚,原来陆启明这类,从来不在其中。先前待他那些周全,不过向下俯就他罢了,若说他真有哪里令我侧目,大约便是他拥有的那些东西。但我要的,是自己去挣来,不是借谁的光。”
“至于往后如何待他,我尚未想好。”凤翎宵轻轻吁了口气,“可你我心知肚明,今日这般情形,往后只会多,不会少。你若想调停,便试试看,我且瞧着。只一句话:无论何时,别丢了自个儿的主心骨。”
“这些日子我冷眼瞧着,面上是你们有来有往,可依我看,至少在我撞破云天楼那桩事前,他待你,从来不止三分无意。”
凤翎宵身体向前微倾,忽然笑了笑,笑意复杂。
“假成亲那晚,你真当我没瞧见你们眉来眼去么?他同小春铃饮合卺酒时,看着的是你。而你握着他送的那枚比翼扣……你吻它时,又望着谁?”
江却微脸颊倏地烧了起来。
凤翎宵已直起身,恢复了平日那般矜淡的模样,仿佛方才那些尖锐的话从未出口。
“该说的,我都说了。往后如何,你自己掂量。”
江却微其实不认同。
不认同宵姐姐将陆启明全然看做误入命途的看客,虽然最初她也这么想的。
可从雩都到幽城,从天虞到玉京十二宫,期间种种生死与共,她无法再装作无动于衷对陆启明一点情分没有。
她与陆二弟之间的情感变化,她比任何人更清楚,即便……即便她与二弟情投意合了,又会对结义产生怎样的影响呢?
先前凤翎宵与李悬河暧昧不清,她和陆启明可曾说过半句不是?怎的轮到她了,宵姐姐偏要一棒子将他们打散。
她最不认同凤翎宵将自己置于那样清醒又孤高的位置,仿佛早与俗世凡情划清界限。
可凤翎宵一句接连一句的激烈批判,太过压迫,压得她喘不上气来。
凤翎宵总爱这样居高临下地审视她,好像什么事都必须按她认定的道理来。
而她的道理,又永远是自适应标准,用在别人身上可以,用在自己身上不成。常常上句说了一个意思,下个句意又与上句相悖。
偏又说不得。
或者说,她不敢说。
她怕一说出口,捅了她们之间那层脆弱的窗户纸,表面的平静立即被打破。
凤翎宵又会无止境跟她争辩下去,争到最后自己舍不下仍旧妥协,那还不如一开始就不吵的好。
她只能似是而非地装糊涂:“宵姐姐,你说的这些我好像听明白了,又好像更糊涂了。”
避开凤翎宵锐利的视线,抢在凤翎宵再度开口前,江却微用一种急于表达又不知从何说起的语速道:
“我没想过我们之间的情分会被旁人搅散,也没想要演给你看。幽城那时候,我只是怕一个人死那儿,所以想攀住他,他拉过我好几把,所以我感激他,也算是过命的交情。但与我和你,还是不一样的。云天楼那里,我当时脑子乱糟糟的,那顾得上看谁?正好瞧见他看我我便回看过去。今日同心水镜,更是没什么,他大抵是听我闹你听烦了,才叫你给我看好打发我了吧。”